将军府大堂之内,一名皮肤白净、下巴光溜溜的老年太监歪靠在主位椅子上,翘着兰花指端着瓷茶杯。
瞧见陈民踏入大堂,他刻意拉长语调,阴阳怪气开口:
“哎哟,这不是北疆王大驾光临吗?”
陈民压根没正眼瞧他,目光扫过大堂各处:左边一排身着绛红色官服的文官,个个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上扬,满身傲气;右边挤着一众身披铠甲的武将,坐姿歪歪扭扭,眼神躲躲闪闪,眼底藏不住的忌惮几乎要溢出来。
兴州守将赵明理他认得,其余各州守将一个都没露面,要么是胆子太小不敢前来,要么来了也不敢坐到前排显眼位置。
但人群里有个人,格外吸引他的注意。
武将队伍领头的是个年轻小伙,年纪不大,身子却止不住发抖,牙齿死死咬在一起,颧骨处肌肉不停抽搐。
陈民微微皱起眉头,自己有这么吓人吗?
被晾在一旁的计星阑脸色瞬间难看到极点,手中茶杯直接脱手滑落,狠狠砸在地面,瓷片四处飞溅,茶水泼得满地都是。
“陈民!”
他扯着尖细嗓子怒吼,声音听着像脖子被掐住的公鸡,“咱家乃是朝廷特派钦差!你眼里还能看见朝廷,还能记得当今陛下吗?”
他吼完这话,忽然感觉一道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身上,浑身别扭得不行。
转头一看,正好对上霍青平静的目光。
计星阑身上那股嚣张气焰,瞬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立马蔫了大半。
他猛然想起去年的旧事:当初自己偷偷从北疆边境逃回京城,在皇帝面前把霍青狠狠诋毁了一通。
后来外界都传霍青带着三千乾兵全军覆没,他还暗自得意,觉得跑得快就是本事,不仅保住性命,还讨好了皇上。
谁能料到今年开春,霍青的贴身随从赵一回了京城,带回的消息直接打碎他所有美梦——霍青根本没死,还带回了霜糖这种稀罕好物。
冷汗顺着计星阑后脖颈一路往下淌,后背布料都被浸湿。
皇帝品尝霜糖时双眼发亮的模样,不停在他脑海里盘旋。
龙椅上那位天子拍着扶手,直无论花费多少金银爵位,都要把霍青请回京城。
要是霍青真被带回金銮殿,当众揭发自己半路弃职逃跑的罪责,那“欺君”两个字扣下来,自己脑袋绝对保不住。
计星阑指尖用力掐进掌心,脸上强行堆出虚伪笑意,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巴不得霍青这身青灰色官袍从自己视线里消失。
“计公公。”
该来的终究躲不开,那道声音不急不缓,听着就像茶馆里招呼熟客。
计星阑缓缓抬头,正好撞见霍青拱手行礼的动作。
这位兵部侍郎嘴角轻轻上扬,眼角纹路里藏着刺骨寒意:“分开这么久没见,计公公还是老样子,派头半点没减。”
“呵呵……”
计星阑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两声干巴巴的假笑。
霍青侧过身子,对着随行几名文官拱手示意,随后转回视线落在计星阑脸上,语气里裹着几分说不清的压迫感:“计公公,陈民可是陛下亲自册封的靖远伯,世代传承的功勋武将,为整个大乾立下无数功劳,这点您心里应当清清楚楚。”
“按照朝堂礼仪规矩,您直接直呼他的名讳,未免太过失礼了吧?”
霍青往前踏出半步,声音不算洪亮,却压过屋外呼啸风声:“从城门口到这座将军府,您没安排半个人前来迎接。
这话要是传到民间百姓耳朵里,外人会怎么揣测?到底是谁,压根没把当今陛下放在心上?”
他停顿片刻,指尖轻轻点了点袖口:“行,就算您打心底瞧不上伯爵身份。
那聚罡境大宗师,您总不能无视吧?伯爷是如今整个北疆唯一踏足这个境界的人。
至于另外两名同境武者下落,想必不用我多做提醒在座各位。”
计星阑胸口憋着一股怒火,烧得喉咙干涩难受。
可霍青最后一句话砸过来,如同冰水浇灭所有火气,只剩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意。
周围一众官员脸色齐刷刷发白,所有人都清楚聚罡境宗师有多恐怖——单凭肉身力量,就能一拳砸碎整座城门楼。
哪怕朝廷权势滔天,面对这种顶尖强者,也必须留三分情面。
先前这群人全都不肯相信,十八岁的陈民能突破这道境界门槛,私下都认定严风华、杨毅的死亡,全靠穿透力极强的穿山弩发挥作用,这种兵器三百步之内能轻易击穿厚重铁甲。
可如今这话出自霍青之口,这位清正有名的兵部侍郎,绝不会拿这种大事随口说笑。
一旁乾军将领脸色彻底失去血色,嘴唇不停哆嗦,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话。
唯独杨涛站在人群边缘,双腿抖得如同深秋随风摇晃的树叶。
其他人心里或多或少还存有一丝怀疑,唯独他半点不敢质疑。
当初杨毅吞服丹药后肉身炸裂的画面,他隔着门缝看得一清二楚。
他躲在墙角,听着院内地动山摇的拳风与惨叫交织,整栋宅院都在剧烈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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