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托没有接话,侧头看向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纸上密密麻麻绘制红蓝两种箭头,蓝色代表黎民军势力,如同潮水自南向北不断扩张,红色代表狄族各部,正在被一点点分割、割裂成零散小块。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久到站在下方的使者忍不住局促挪动脚步。
“泥熟匐派你来,是想提议各部联手结盟?”阿史那托突然出声发问。
使者往前踏出一步,靴底压住地毯翘起的线头:“没错。
草原各部不能再互相厮杀内耗,亲王愿意放下过往所有仇怨,集结所有能骑马作战的青壮年南下出击。
趁着那些堡垒还没有连成完整防线,率先摧毁一段墙体,只要打断这条封锁锁链,黎民军就没办法站稳脚跟,咱们草原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阿史那托悬在半空的手指顿住,帐内空气仿佛被抽空大半,连烛火燃烧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片刻后,他扯出一抹不达眼底的冷笑:“想结盟,让泥熟匐亲自过来和我商谈。”
使者脸色瞬间惨白,嘴巴张开又紧紧合上。
阿史那托重新垂下眼皮,用指背朝帐帘方向轻弹两下,这是下达送客指令的动作。
使者站在原地,喉咙不停滚动,胸口刺绣纹样随着起伏剧烈晃动,最终还是没再多说半个字,躬身行礼后退三步,转身走出帐篷。
帐帘开合之间,外头零星马蹄声随风消散。
没过多久,第二名使者掀开帐帘走进来,寒风裹挟雪沫吹到火盆边缘。
这人披着镶银灰狐毛领口的皮裘,胸口佩戴黄金鹰爪弯月徽章,是西边肆叶护亲王麾下使者的专属标识。
他脸上没有上一位使者压抑的屈辱感,满脸藏不住的焦灼,眉眼间全是急切。
对着主位深深弯腰行礼,动作标准规整,说话音量洪亮清晰:“至高无上的阿史那托大汗,草原雄鹰!我代表肆叶护亲王,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敬意!”
阿史那托只是轻微点头,脸上毫无多余神情,装作完全不清楚对方来意。
“使者专程过来,有什么事汇报?”
使者往前跨一步,陡然拔高声调:“灾难已经笼罩整片草原!”他说话时喉结不停滚动,皮裘下肩膀紧绷僵硬,“那个姓陈的外人,靠着城墙工事像锁链一样勒住草原命脉。
他带来的威胁,比咱们部族常年互相征伐还要致命!”
短暂停顿后,使者直视阿史那托双眼继续劝说:“亲王心里看得通透,无论您和泥熟匐分出胜负,最后只会白白给陈民创造可乘之机。
等黎民军整顿完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幸存下来的部族。”
帐篷内陷入死寂,安静持续数息,使者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再度开口:“草原不能再自相残杀!亲王愿意出面调停,促成您和泥熟匐停战休战,整合草原全部兵力向南进攻陈民,为整个狄族搏一条生路!”
听完这番说辞,阿史那托面部线条没有丝毫松动,如同常年风沙打磨的岩石。
心底却满是嘲讽,肆叶护领地远在西部,隔着大片草场与山脉,前些年一直冷眼旁观各部厮杀,如今主动抛出结盟橄榄枝,纯粹是战火蔓延到自家地盘,逼得他坐不住了。
阿史那托看得明明白白,自己已经快要彻底击溃泥熟匐,再加上南边陈民步步紧逼,才让这个一直旁观的亲王感受到死亡威胁。
嘴上说着为草原存亡考虑,实则只是想保住西边领地安稳,借着结盟留住泥熟匐的势力,给自己充当缓冲屏障。
不管是泥熟匐还是肆叶护,没有一人真正心系草原安危,所有人盘算的只有自家营帐、牲畜牛羊和手中权势。
目光短浅到这种地步,依靠这群人,根本不可能抵挡陈民的攻势。
阿史那托心中梳理完所有利弊,更加确定一件事:唯有自己,才能带领狄族存续下去。
他开口时语气平淡,像冬日冰封的湖面毫无波澜:“肆叶护亲王能看清眼下局势,我心中有数。
使者先下去休整歇息,结盟事关草原所有人生死,我需要和麾下将领商议完整,再给答复。”
使者深深鞠躬,倒退着退出王帐。
使者离开后,阿史那托立刻让乌苏米召集所有万夫长齐聚大帐。
一众领兵将领接连掀帘弯腰走入,人员全部到齐后,帐帘落下,隔绝外界风雪。
火盆里炭火跳动,火光映照在众人粗糙饱经风霜的脸上。
阿史那托把两名使者的诉求完整复述一遍,话音刚落,性格最暴躁的万夫长一拍大腿,声音震得帐篷布料晃动:“绝对不能停战!泥熟匐现在只剩最后一口气撑着,这个时候收手,不等于亲手养大一头狼,回头让它反噬我们?”
身旁另一人沉声接话,嗓音厚重如同草地闷雷:“为了击溃泥熟匐,我们长途行军数百里,牛羊牲畜宰杀大半,箭矢储备也快要耗尽。
再持续僵持下去,连牲畜过冬草料都凑不齐。”
其余万夫长接连开口争论,嘈杂声响填满整座帐篷,空气中混杂枯草与冻土的冷冽气息,北疆气温一天比一天寒冷。
陈民修建的堡垒群已经牢牢掌控整片南部区域,再想像从前那样南下劫掠物资填饱几十万族人肚子,根本没有半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