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托没有起身，手指停在膝盖上，目光平静越过一众激动将领，落在帐顶被烟火熏黑的木梁上。

辽东地区铁矿、粮食储备充足，大片山林可以砍伐造船，当地人口众多，能够快速扩充新兵。

这不算是逃跑，只是换一处地方休养生息、积蓄力量。

而这片被陈民探子、极速铁骑层层封锁的草原，早晚都会变成所有人埋骨之地。

帐内所有人呼吸粗重，仿佛喉咙被异物堵塞。

他身为狄人大可汗，此刻站在营帐中央，看着将领们的神情从愤怒转为迷茫，最后化作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们之前总说，要踏平中原大地。”阿史那托音量不高，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面，“那我问问你们，陈民的极速铁骑冲过来的时候，你们拿什么抵挡？”

全场无人开口作答。

他往前踏出一步，皮靴踩踏地毯响声清晰：“铁浮屠如今拥有追上轻骑的速度，你们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谋落三万人全力奔逃两天，依旧被全歼，连零散逃兵都没能剩下多少。

一旦我们被敌军追上，结局不会有任何区别。”

“第二件事，你们也都听说了。

黎民军能精准锁定谋落临时选定的撤退路线，这绝非巧合运气。

我们往东撤离，陈民能从东边半路拦截；向西逃跑，日落之前就能堵住退路。

我方所有行动全部暴露，就算老鼠打洞都留有缝隙，我们连一丝躲藏空间都没有。”

“第三，北疆沿线防御堡垒还在持续向北修建。

这不是单纯打仗，是用锁链一点点收紧、压缩我们的生存空间。

每多一座城池，草原活动范围就缩小一圈。

早晚有一天，我们会被挤在狭小区域，彻底失去自由，从草原野狼变成任人驱使的家畜。”

帐内只剩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刚才叫嚣宁愿战死的将领默默坐回原位，膝盖撞到矮木几浑然不觉，心里全然感受不到疼痛。

双手反复攥紧、松开，最后无力垂落在大腿两侧。

再也没有任何人出声反驳。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现实：打不过、跑不掉，就算躲进草原深处也会被轻易找到，整片大地不再是庇护所，而是困住他们的牢笼。

离开祖先世代生活的草场，这个想法如同利刃割裂每个人内心。

可留下来的结局，就是眼睁睁看着草原被一座座堡垒蚕食殆尽。

那些城墙不只是石头堆砌，更是钉死狄人生存根基的铁钉，慢慢消磨殆尽所有生机。

阿史那托转头望向帐门，目光穿过晃动皮毛帘幕，望向远方看不见的北疆防线。

嘴唇轻轻开合，声音微弱到只有自己能听清：“整顿队伍，启程前往辽东。”

整片草原都笼罩在陈民带来的压迫感里，无形大网包裹所有人，让人喘不过气。

刺骨寒意顺着脚底钻进骨头缝隙，最后在头顶炸开。

阿史那托压低音量，眼底倒映跳动火光，藏着炽热的谋划。

“辽东那边的边境城墙，看着威慑力十足，实际上早就腐朽不堪。

守将李成化昏庸无能，贪婪怕死，比杨毅还要不堪大用。”

“他手下士兵盔甲只是摆设，骨子里全部软弱不堪，兵器锈蚀、士兵常年吃不饱饭，稍微交战就会全线溃败。”

“再说辽东土地肥沃，远超这片贫瘠草原，城池、耕地一应俱全，距离陈民的北疆主营地十分遥远。”

短暂停顿，指尖轻敲桌面。

“我不是抛下草原狼狈逃亡，只是为了保住大狄部族存续下去。”

“等积攒足够兵力，我们就能折返草原，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一切。

今日退让一步，是为他日踏平敌军、报仇雪恨。

如果所有人全都战死在这片草原，大狄部族就会彻底消亡。”

乌苏米从阴影里走出，音量不大，却打破满帐沉默：“首领说得没错，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等陈民把包围圈彻底收紧，我们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不如主动向东突破，辽东就是新的生存大门。

只要站稳脚跟，粮草、兵源全部不愁，甚至能从辽东向南进攻大乾，夺取中原统治权。”

南下大乾、入主中原，几句话让一众万夫长互相对视。

先前心中怒火、抗拒情绪尽数消散，只剩下走投无路下的求生渴望，以及前路透出的一丝希望曙光。

阿史那托重新靠回狼皮座椅，语气恢复不容反驳的强硬：“立刻传达三条命令。”

“第一，加大对泥熟匐部族的进攻力度，不分昼夜轮番进攻，十天之内彻底击溃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