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士兵拿袖子擦掉下巴上的油迹,举起人头大小的陶酒坛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滴落在桌面。
他咧开嘴巴,沙哑着嗓子大喊:“这才是真正打仗的痛快日子!之前在草原被陈织追得到处躲藏,直到来到这座城池,咱们才算活出男人该有的样子!”
旁边一个脸上还沾着干涸血痕的年轻士兵眼睛发亮,紧跟着搭话:“那些穿铠甲的中原士兵,看着气势唬人,刀剑砍上去跟切豆腐没有区别。
我骑马冲锋一趟,直接放倒三个人!”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拍着大腿附和:“可不是这么回事!陈织那边的铁甲军队确实难缠,咱们之前确实打不过。
但辽东这帮守军?双脚发软,连兵器都握不稳!”
“哼,就算是泥熟匐手下的士兵,都比他们能扛。
还好咱们大人有远见,带着兄弟们离开那片贫瘠草原!”
“说得没错!要是当初大人没决定往东行军,咱们现在还在草原啃沙子,夜里睡觉都得提心吊胆,哪能顿顿有酒有肉随便吃喝?”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向院子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主宅。
门廊悬挂的灯笼把整片院落照得如同白昼,屋内传出的喧闹声,比外面大厅还要热闹几分。
阿史那托坐在主位宽大木椅上,面前案几摆满精致白瓷餐盘,外皮烤得金黄流油的乳猪摆在正中,滚烫汤汁不停往外渗出;一旁还有冒着热气的整只烤鸡,搭配几样在草原很难见到的新鲜果子。
几名头戴圆帽的中原女子端着酒壶,挨个给在场将领斟满酒杯。
一位脸颊泛红的万夫长站起身,高举手中酒杯,语气满是敬重:“大人,属下敬您一杯!如果不是您下定决心向东进军,咱们这群弟兄根本不会有现在的光景,占领中原城池,吃他们的肉食、喝他们的美酒、住他们的房屋!”
他顿了顿,略带自嘲地摇头,“之前我脑子转不过弯,还私下抱怨离开草原的决定,现在想来,我确实该受惩罚。”
说完仰头连续喝下三杯,酒水顺着脖颈流进衣襟。
紧接着另一名万夫长起身,洪亮的嗓音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颤:“大人决策英明!在辽东这片土地上,咱们草原汉子全靠实打实的武力立足。
今天这场胜仗打得酣畅淋漓,总算把之前在草原憋了许久的闷气全部发泄干净!”
“说得太对了!”
第三个人一掌拍在桌面,碗碟碰撞发出叮当脆响,“不是咱们狄族士兵实力不足,是陈织那个人太过诡异难对付。
大人说得没错,留在草原和他对峙,最后只会死路一条。
可一旦离开草原疆域,来到资源丰厚的辽东,咱们大狄勇士真正的实力才能全部展现出来!”
城墙青砖被火把映照成暗红色,堆放粮草的麻袋印着模糊掌印,兵器架上的刀刃,倒映着火把跳动的光影。
阿史那托手下将领一个接一个上前敬酒,有人指着远处连绵成片的营帐,有人抬脚踢了踢地上堆积如山的箭箱。
“大人,”说话的将领浑身冒着热汗,酒气浓重,“不用等到秋天,整个辽东地界的人,都会跪在地上讨好您。”
阿史那托嘴角微微上扬,眉头却丝毫没有舒展。
他垂下眼皮,指尖缓慢摩挲玉制酒杯边缘。
当他抬起双眼,火把映照下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同常年压在箱底生锈的长刀,终于掀开锈蚀铁皮展露锋芒。
他缓缓站起身,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大厅里所有喧闹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众人细微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轻响。
“各位弟兄。”
他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湖面,一层层扩散开传遍全场,“今天流淌的鲜血,仅仅只是开胃小菜。”
他端着酒杯,脚步缓慢绕大厅走了半圈,“辽东这片土地,是咱们大狄族群重新崛起的根基。
这里的农田、铁器、俯首称臣的百姓,全部都会化作我们族群的血肉与筋骨。”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雕花窗户,仿佛望向远方某处未知区域。
人群里有人小声提起陈民的名字,话音刚落就被旁人咳嗽掩盖。
阿史那托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冷笑:“陈民?他确实能在草原骑马称王,可他根本拦不住一心想要远飞的雄鹰。”
他高举酒杯,火光之下手臂青筋凸起,“用中原百姓流淌的鲜血,祭奠咱们族群的先祖!”
话音骤然拔高,像皮鞭狠狠撕裂空气:“为了大狄的未来,干杯!”
“干杯!大人千秋万代!”
碗碟碰撞的脆响、众人吞咽酒水的咕咚声交织在一起。
有人拍桌欢呼,有人伸手搂过身边侍女。
阿史那托独自站在高台边缘,手指摩挲酒杯残留的温度,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