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跪在雪地中的阿史那托，嘴角慢慢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心里清楚，这次情况完全不一样了。

这一回，他抛给天人的诱饵，是陈民这个足以撼动天下的关键人物。

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动静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阿史那托的心跳却擂鼓一般震得耳膜发疼。

前方那道身影站定的瞬间，他甚至能清晰听见血液疯狂冲撞血管的声响。

“天人前辈——”

他一把拽住身旁发愣的护卫，双双跪倒在地，喉咙上下剧烈滚动。

刚到嘴边的称呼，被心底翻涌的恐惧硬生生掐断，说话都支支吾吾：“晚……晚辈阿史那托前来拜见……”

过往的画面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脑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犯了何等愚蠢的致命错误。

倘若眼前这位天人本就是中原乾人，他一个狄族首领，跑来请求对方出手除掉乾朝将领，这不等于主动把脑袋递到刀刃上送死？

方才匆匆一瞥，对方的长相分明是中原人的样貌。

冷汗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淌，寒冬冷风迎面吹来，他后背的衣衫却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发凉。

“狄人？”

那道平静的声音响起，阿史那托膝盖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一身渔夫打扮的人微微歪头，随口发问：“狄族人怎么会跑到辽东这边？原先镇守此地的总兵李成化去哪了，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

阿史那托只感觉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压根不敢抬头，更不敢编造谎话，牙齿不停打颤：“回禀天人前辈，辽东总兵李成化早已被我率军击溃，如今整片辽东地界，全都归我们大狄掌控。

事前我完全不清楚您和李成化有交情，犯下大错，还望前辈宽恕……”

“死了也就死了，无关紧要。”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堵死了他所有的恐慌与求生念头。

渔夫往前踏出半步，那双常年被海风打磨、布满深纹的双眼牢牢锁住他：“那个叫陈民的年轻人，真像你说的那样，本事大到离谱？”

阿史那托猛地抬头，瞳孔里炸开极致的狂喜。

乌苏米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被刺骨寒风侵蚀得发软。

她私下给陈民麾下这支中原精锐起了个外号——附骨黑蛆。

这群人不用长时间休整，几乎不用进食，如同影子死死黏在狄军四周，日夜不停袭扰，一点点消耗己方战力。

“西北边境哨卡遭到突袭！”

“急报！东南方向第三处粮草据点被全数焚毁，驻守士兵无一生还！”

“乌苏米大人！派去南山山脚探查的千人队伍，刚走出大营五里就落入埋伏，最后只有十几名骑兵侥幸逃回来！”

传讯士兵嗓子早已喊得沙哑，可每一句汇报，都像铁锤狠狠砸在乌苏米太阳穴上，阵阵刺痛。

营帐内弥漫着汗水混合铁锈的刺鼻气味，篝火噼啪作响，只要火苗发出一点动静，帐内几名护卫瞬间弹起身，手掌死死按在腰间刀柄，瞳孔紧绷放大。

就连风吹动帐篷布料的细微声响，都能让所有人浑身紧绷，神经时刻处在崩溃边缘。

乌苏米掌心抵着额头，指尖冰凉刺骨。

那种无力感并非缓慢滋生，更像是深夜走路时，泥浆猛地灌进靴子里，一开始只是脚趾发冷，短短片刻就直接淹没膝盖。

她盯着帐篷顶部晃动的火光，嘴唇干得发疼。

神出鬼没这四个字，早已不只是用来形容敌军的词汇，而是刻进每一名狄族士兵心底的噩梦，藏在夜晚每一处黑暗角落。

陈民带着五千名如同影子般的战士，仿佛根本不需要休息休整。

前一天还有斥候汇报，他们在百里之外烧毁边防哨站，转天清晨，就有人看见河东岸飘起他们专属的军旗。

没人能摸清这群人的移动方式，山路、冻土、茂密山林，对他们而全是平坦大道，毫无阻碍。

狄军缩进营寨固守？

根本没用。

敌军会绕着栅栏来回游走，如同饿了数日的野犬，专挑防御最薄弱的位置发起突袭。

补给线三天两头彻底断裂，运粮队伍频繁遭遇伏击，满载粮草的马车烧成冲天浓烟，外出巡逻的小队只要出发，几乎再也没有回来的可能。

士兵们在一次次徒劳追击、紧急回撤中耗尽体力，夜间站岗的哨兵打瞌睡的次数越来越多。

最让人憋屈的是，正面交锋完全打不过对方。

敌军挥刀的速度永远比狄族士兵快上一截，每次两军正面冲撞，倒下的基本都是己方人员，对方伤亡微乎其微。

他们配合默契，仿佛几十只手脚全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

想要调集大批兵力包围围剿？

等大军赶到，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地只剩凌乱脚印和被烧成炭黑的木架。

派人追击？普通士兵双腿早已冻得肿胀酸痛，冷风灌满喉咙，连喘气都费劲。

就算是部族里最勇猛善战的武士，身处这片满是暗冰、陡坡的山地，也只能望着敌军远去的背影，无力喘气。

仅仅半个月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