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连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踩死地上蚂蚁的老实人，每次汇报军情都会反复核对三遍，性格呆板谨慎。

陈民还记得对方最后一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还特意回头补了一句，让自己放心。

谁也想不到，这个向来胆小求稳的汉子，最后选择把自己化作一枚爆破炸弹，将血肉身躯融化在焦土之中。

陈民紧握缰绳的指节一根根泛白，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皮肉，手背血管扭曲凸起，如同缠绕蚯蚓。

胯下乌骓马感受到主人骤然紧绷的身躯，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出发之前，他预想过上百种结局。

潘兴邦负伤断腿，或是双目失明，最坏情况便是战死沙场，至少还能抬回完整遗体。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有人会选择以自身为饵，和敌人同归于尽。

“要是旅长没有重伤阿史那托……”

赵德柱依旧跪在地上，额头紧贴泥土不肯抬起，声带粗糙得如同反复打磨砂纸，“炸死对方所有王帐护卫，震慑住狄军，我们这一万五千弟兄，连一半都活不下来！”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签，狠狠扎进陈民心口。

他缓缓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战场中央那处巨大凹陷土坑。

焦黑坑沿还飘着缕缕青烟，空气混合皮肉灼烧与符文baozha的腥苦气味。

坑底散落变形金属碎片，部分高温熔化成不规则硬块，沾满炭化人体残骸。

没有留下半句遗，没有遗物留存，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没来得及留给这个老实本分的汉子。

陈民胸腔内某种情绪疯狂膨胀，如同被困野兽，用利爪不停抓挠肋骨内侧。

愤怒与悲凉交织，在血管之中来回翻涌，温度高到几乎煮沸血液。

四周安静到能够清晰听见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闷声响。

薛金凤垂低头颅，铁浮屠将士握紧兵刃却无人高举，医护女兵死死咬住嘴唇，有人把下唇咬出血珠都浑然不觉。

所有尚且站立的士兵，全部沉默望向那处漆黑深坑。

陈民缓缓闭上双眼。

晚风拂过闭合眼睑，带走眼底即将溢出的湿意。

深吸一口裹挟硝烟与血腥的空气，再次睁眼，瞳孔之中只剩下极致平静。

轻轻夹紧马腹，乌骓马仿佛读懂主人心思，马蹄踏过碎石断箭，步伐缓慢平稳，一步一步朝着大坑走去。

战马停在坑沿边缘。

陈民居高临下，静静俯视坑底一切。

夕阳最后一缕光线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天地间笼罩一层灰蓝色暮雾。

晚风灌入衣摆，布料拍打腿部发出沉闷声响。

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插在尸山血海之中的长枪，孤独又沉默。

安静数息之后，他的声音缓缓传开：

“铁浮屠全体出动，收敛所有阵亡将士遗体。

医护女兵抓紧救治受伤士兵，重伤人员全部转移至主营帐篷。

所有人动作加快，不得拖延。”

话语听不出半分悲喜，仿佛在安排一件普通军务。

可所有听见命令的士兵，胸口积压的沉重情绪稍稍舒缓。

“遵命！”

“遵命！”

天边灰蒙蒙的夜色被晨光撕开缝隙时，陈民刚从最后一名重伤伤员身边站起身。

七窍残留过度催动真气带来的酸胀感，大脑却比任何时刻都清晰冷静。

他找到了士兵神志错乱的根源，问题不在于吸收真气总量多少，而是真气灌入身体的速度快慢。

倘若把真气比作流水，缓慢流淌便能温和滋养身躯，急速涌入则会直接冲破身体耐受底线。

把控好输送速度，不仅能加速伤口愈合，还能滋养骨骼肌理，产生副作用的概率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由此推断，阿史那托必然也掌握了这套控气法门。

粘稠汗水浸透掌心布料，双手用力攥紧，指尖关节泛出青白。

陈民递过去一套叠得棱角分明的军装，衣物领口还残留皂角淡淡的清涩味道。

潘兴民伸手接过，指尖触碰粗糙布料瞬间，如同被滚烫物体灼伤，这身轻飘飘的衣物，便是兄长留在世间仅存的全部痕迹。

火盆里木炭突然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火星。

营帐之内无人出声，薛金凤偏过头，喉咙不停滚动；于峻握拳用力，指节碰撞发出脆响；徐建业低头盯着靴尖，霍青与廖大智垂落眼皮，仿佛多看一眼这套军装都会灼伤双眼。

没有痛哭，没有捶胸顿足的失态。

潘兴民低着头，死死盯着怀中兄长的衣冠，眼珠一动不动。

漫长沉默过后，他才缓缓抬起脸庞，喉咙挤出沙哑声响，如同砂纸摩擦铁皮：“主公……我兄长这一战，死得有价值吗？”

这句话落下瞬间，帐帘被风吹得向外鼓起。

营帐内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答复。

陈民直视他双眼，一字一顿清晰作答：“有价值，何止是有，这份牺牲重逾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