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年，他始终学不会那种威慑对手的笑。

可此刻看着陈民毫无波澜的双眼，他总算听懂阿布思当年那句话的含义。

抵在咽喉的长枪开始往后蓄力，阿史那托胸腔积压两百年的不甘、痛苦、怒火，在这一刻冲破喉咙，扯出一声嘶哑嘶吼：“陈民！”

脚下碎石被他猛地蹬得炸开，暗红色内劲从体内疯狂喷涌，如同血管撕裂喷涌出的血雾。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残影，手握弯刀直冲前方少年。

刀锋划破空气拉出白色气流，刀光映出他扭曲变形的脸，五官彻底失去原本模样，整张脸被极致情绪撑得面目全非。

三十步外，陈民抬起右手。

他没有收回长枪，也不打算格挡，只是两根手指并拢，像挥开一片飘落树叶那般轻轻朝前一点。

悬浮在空中的破军长枪在距离阿史那托胸口十厘米处停住，枪身骤然绷直，枪尖猛地调转方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弧线，迎面撞上冲过来的暗红人影。

“铛——！！！”

刀枪相撞的巨响震得方圆五十米所有人耳膜刺痛，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冲击波在空中炸开，扫过地面时，碎石沙土杂草全被无形力量掀起，朝着四面八方飞速弹射。

巨大碰撞声里，碎石在空中划出细长轨迹，尘土交织成一张破碎的大网。

漫天尘土冲天而起，一道人影直接从烟尘里倒飞出去，像一根断裂绳索在空中划出弧线，胸口、腰腹、大腿同时飙出鲜血，阳光底下拉出细碎漫长的血色线条。

这人重重摔在十米外碎石堆，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让周围剩下的狄族士兵全都心头一紧。

碎石棱角扎进后背，温热血液顺着肩胛骨不断往外渗。

阿史那托勉强撑起上半身，两条胳膊仿佛被外力硬生生扯脱关节，肘关节传来细密骨头开裂的声响。

低头看向不停颤抖的手腕，弯刀早就脱手掉在两步开外石头缝，刀身裂开一道指甲宽的深痕。

他抬起脑袋，眼球布满密密麻麻红血丝，像岩浆裂开的纹路。

视线死死盯住往前踏出一步的陈民，半空长枪绕圈回旋，表层金色细丝的光亮比刚才还要耀眼三分。

“聚罡九层？！”

这几个字从喉咙挤出来，沙哑刺耳，像断弦马头琴最后的颤音。

陈民没有开口回应，抬手召回悬浮长枪，枪杆在掌心转半圈，枪尖斜斜指向地面。

阿史那托盯着枪尖滴落的血珠渗进石缝，泥土晕开一小块暗色印记。

这抹红色让他想起草原上被马蹄踩烂的野狼尸体，寒冬冻死在雪堆里的牧民，还有朔州城墙下折断、绑着狼头旗帜的旗杆。

想着想着，他突然笑出声。

笑声混着喉咙涌出的血沫，顺着嘴角滴落在胸甲，黏腻温热一片。

他仰头望向被烟尘染成灰蒙的天空，断断续续发问：“为什么？偏偏赶上大狄势力最强盛的时候……”

撑在地面的双手指尖用力抠进碎石缝隙，指甲塞满黑泥。

笑声戛然而止，变成含糊不清的低声呢喃：“要是没有你，没有黎民军，阿布思早就统一整片草原了。”

远方传来狄人王庭集结号角，听见声响的瞬间，他瞳孔猛地收缩，喉咙滚动，说话带着濒临断气的粗重喘息：“我们随时都能攻入中原腹地。”

他重新抬头，目光死死锁死陈民双眼，浑浊眼底积攒的所有委屈、恨意、不甘，全部揉进撕裂的嗓音里：“我们本可以建立一个完全属于狄人的鼎盛王朝。”

破军长枪嗡鸣一声飞回陈民掌心，少年握着长枪一步步走向倒地的阿史那托。

金色内劲从身体向外扩散，如同滚烫雾气，光是这股气息散开，周边狄兵就被压得喘不上气，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你运气实在太差了。”

陈民语气轻飘飘，阿史那托却像被掐住脖颈，全身僵在原地，眼珠都难以转动。

少年走到他跟前低头俯视，缓缓开口：“说实话，和所有跟我交手的人比，你是最难对付的那个，没有例外。”

停顿片刻，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继续响起：“换位思考，如果我是你，面对这种无法弥补的实力差距，我未必能撑到现在。

当年我在草原修建堡垒城池的时候，换做是你，恐怕早就被人击溃，根本坚持不了这么久。”

“倘若世上没有我这个人，你说不定真能杀入中原，征服四方，开创从古至今没人做到的庞大帝国。”

“可惜，现实没有这种假设。”

“输了，就是输了，没有别的借口。”

身后持续不断的厮杀呐喊传来，城墙如同被野兽牙齿一点点啃碎。

陈民的声音裹挟滚烫气流，冷得阿史那托后背发麻，浑身起满鸡皮疙瘩。

赢的人站着，落败者只能躺倒在地，现在说再多理由都毫无意义。

破军长枪在阿史那托视线里高高抬起，枪尖一点金光刺得双眼发酸，仿佛烈日直接扎进瞳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