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站在几步之外,语气冷淡得像是念经时多出来的停顿:“看孩子?你男人欠寺里的劳役债,还没还到一半就敢偷懒。
这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奶奶最后从地上捡起来的,只有一根沾着暗红色痕迹的皮鞭。
人死了。
债没消。
父亲欠的那些活儿,自然落到了母亲和刚出世的强巴头上。
僧人让传话的人来通知:要么带钱来,要么带鞭子来——以身抵债。
母亲看了看怀里那个皱巴巴的、正在拼命吸着空气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已经哭不出来的婆婆。
她没有说话。
只是弯腰从地上拾起了那条还带着丈夫血迹的鞭子。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轻轻拂过强巴的脸。
然后她把孩子塞回奶奶怀里,转身推开了门。
那扇门再也没有被从外面推开过。
奶奶一个人扛起了两个人的活。
她像一头快要倒下的老牛,把所有的力气和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那一点点糊糊,全都一口一口喂进了强巴的嘴里。
高原的风裹着砂砾,刮过强巴赤裸的腿肚。
他缩在羊圈角落,脊背贴着冰冷土墙,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被风削出棱角的石头。
饥饿从胃里烧起来,沿着喉咙往上爬,爬到眼眶,烧得他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晃动的虚影。
饥饿从胃里烧起来,沿着喉咙往上爬,爬到眼眶,烧得他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晃动的虚影。
佛诞日的清晨,奶奶从毡毯底下摸出块指甲盖大的酥油,包在破布片里。
那是她藏了不知多少日夜的东西,黄澄澄的,在掌心缩成小小一团。
她拉着强巴的手,穿过奴隶们睡觉的矮棚,穿过堆着牛粪的窄巷,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硌得脚板生疼。
寺庙的金顶撞进视线时,强巴眯起眼。
阳光砸在上面,又弹开来,刺得人睁不开。
鎏金佛像端坐殿内,垂着眼,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
壁画上的天女扬起长袖,仿佛在飞,又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一瞬。
酥油的气味从殿门里涌出来,浓得发腻,和着藏香,搅成一股甜而闷的味道。
人群挤成黑压压一片。
奴隶们弓着背,头低下去,额上沾着土。
强巴在缝隙里看见兰尕。
她缩在几个大人身后,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但眼睛还在发光——像雪地里残留的一丁点火星。
她爹在铁匠坊干活,整天抡锤子,火星溅到背上,烧出一个个疤。
她还有个哥哥,兄妹俩从小听着铁砧的响声长大,铛铛铛铛,像永远敲不完的钟。
兰尕认出强巴,挪过来,脚蹭着地,细声细气地开口:“强巴,你待会儿拜佛时,帮我多拜几下,行不?”她顿了顿,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又咽下去:“让我阿爸少挨几鞭子,他背上的肉都烂了……”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半颗的牙:“菩萨那么多眼睛,应该能看见我们吧?”
强巴没答话。
他顺着兰尕的目光看那尊佛像。
佛像的脸藏在烟雾后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
嘴角弯着的弧度,像是慈悲,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供桌上堆得满满的。
酥油灯跳着橘黄的火苗,水果擦得发亮,朵玛白得像雪,堆成小山。
香味飘过来,钻进鼻腔,落到胃里,搅得胃酸直往上泛。
强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菩萨这么好……这么慈悲……普度众生……应该不介意我拿一点点吧?”他看看供桌,看看自己的肚子——那里的皮贴着骨头,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
“就一点点……那么多果子,少一个,菩萨不会怪罪的……他看得见我的饿……”
管事僧人背过身去,冲着人群吼了几句什么。
奶奶闭上眼,嘴唇翕动,喃喃念着经文。
她的手松了一下。
强巴的手伸出去了。
快得像饿鹰扑食。
他抓住一个酥油果子,金黄的,油亮的,在指尖微微发烫。
然后张开嘴,咬下去,牙齿嵌进酥皮里,咔嚓一声,香甜的味道猛地炸开,灌满整个口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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