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的时间尺度在心里慢慢展开。
城外有大军,城内有旧友。
他方才说出口的那些话,字字都蘸着自己走了三十七年的苦和盐。
可慧明的眼睛告诉他,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粒灰落在袈裟上,掸一掸就不见了。
他需要等,等一个时辰过去,等城门再次打开,等某些人用自己的选择来替他说完剩下的句子。
墙角有什么东西在爬动,窸窸窣窣的,声音细碎。
贡布没有睁眼,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从自己膝盖的伤口处渗出来,混进暗房的陈腐空气中,成了时间唯一的刻度。
贡布的声音穿过大殿,像一把钝刀刮着石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吧,那些虚的、假的、沾着血腥的玩意儿,还有那些满嘴空话的伪佛说辞,都扔了。
"
"真要想活明白,得先看清自己的心,懂得什么叫众生都一样,做事儿别分什么高低贵贱。
你们都是修行人,苦海没边儿,回头才能上岸。
"
然而,那些尊者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眼睛里连半点波澜都没起,只有一种被狠狠扇了脸之后的狂怒。
"闭嘴!你这是哪来的妖!"
"你敢辱我佛的金身?敢脏我佛国的净地?"
"什么众生都一样?奴隶生来就该跪着侍奉佛祖!那些法器是斩妖除魔的神物!你这老东西,肯定是北疆派来的细作,想动摇我们的军心!"
"把他扒了皮、抽了筋、点了天灯!用这叛徒的血来祭佛祖!"
其余管事的脸也涨得通红,喉咙里迸出嘶吼。
"没错!烧死他!"
"敢说佛祖是假的?这是大逆不道!"
"敢说佛祖是假的?这是大逆不道!"
"护住佛国!杀光邪魔!"
贡布的心一点一点往下坠,像是有人拿石头绑着它沉进了井底。
他看到的不是有人在思考,不是有人在犹豫,而是一堵烧得滚烫的铁墙——全是狂热,全是偏执。
他宣讲的佛理,像一颗碎石子扔进了深潭,连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眼看着那些武僧已经撸起袖子,贡布咽下喉咙里的失望,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点急切,不得已扔出了最后的筹码。
"痴儿。
"
"别一门心思往死路上撞。
"
"你们没看见城外那支军队吗?没听说这几天那些城池是怎么塌的吗?黎民军不是你们想的那种凡人的兵。
"
"你们仗着的那点硬功夫,在神罚面前就是个笑话。
死撑着不松手,最后只能粉身碎骨,连魂魄都留不下。
"
贡布换了一副口气,里头夹着点劝诱的意思:"不过,黎民军不是滥杀成性的队伍。
北境之主陈民,那是人间真佛,心里装着慈悲,想在人世建一座净土。
"
"他砸碎枷锁,不是为了杀生,是为了重塑。
"
"只要你们扔了兵器,真心皈依新法,不光命能保住,还能成为这新生极乐的一部分。
"
"奴隶能得解脱,僧侣也能凭功德修行。
"
"黎民军一视同仁。
"
"你们看看那些已经加入的雍仲人——他们学的是高深法门,手里握的是百炼钢刀,为守护黎民而战,这比给伪佛殉葬强了一百倍吧?"
"投降吧。
"
"打开城门。
"
"迎接王师!"
这番话说得苦口婆心,把生死的利害摊在桌面上,连归顺以后的好处都描了一遍。
可那些尊者和管事脸上的怒意翻得更凶了,轻蔑的嘴角扯得更大。
他们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铁器刮过骨头,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哈哈哈!荒唐!让我们向魔头低头?让我们跟那些下贱的奴隶平起平坐?"
"什么高深法门?什么百炼精钢?有佛祖保佑,老子自有金刚不坏之身!那些奇技淫巧都是邪魔外道,还想撼动佛祖的无量威能?"
山风裹着血腥味灌进寺前空地,僧袍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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