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布感到自己的肋骨在微微颤抖。
面前这些披着袈裟的人,竟对即将降临的毁灭视而不见,仿佛他们口中的佛光真能挡住城外那些钢铁巨兽。
"放下屠刀。
"他第三次重复这句话,声音已带上砂砾般的粗砺。
回应他的是刀锋反射的冷光。
"叛佛者当诛!"持刀的武僧双目赤红,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贡布闭上眼。
胸腔中某个维系了四十年的东西,此刻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慈悲破碎的声音,更像一根绷太久的弦突然断掉。
再睁眼时,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咆哮着挣脱了束缚。
空气骤然凝固。
那些锻体期的僧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像被山崩砸中——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接着是身体倒下的闷响。
五个尊者勉强撑住,但额角青筋暴起,嘴唇被牙齿咬出血珠,持刀的手不住颤抖。
贡布看着他们扭曲的面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经院教授《入菩萨行论》时,那些年轻僧人以指叩额表示通晓时的模样。
如今这些眼睛只剩下疯狂。
"老衲贡布。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寺檐积雪簌簌落下。
四个字像石头投入死水。
尊者们的瞳孔猛地收缩,有人后退半步,戒刀险些脱手。
贡布?那个消失数十年的名字?那个据说在雪山洞窟中坐化的大上师?他活着回来了——还站在了应该被超度的人那边?
"你……你竟助魔!"第一个恢复神智的尊者声音尖锐,像被踩住尾巴的猫。
贡布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金光。
这光芒没有照亮任何人的脸,只在指缝间流转,如同黄昏时分最后一缕穿过窗棂的佛光。
"最后一次。
"他说。
风停了。
连雪落地的声音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答案——皈依,还是死亡?
暴喝击碎了短暂的寂静。
一把戒刀划破空气,刀刃上驮着某个武僧的整个信仰。
贡布侧身避过,刀尖削下他一片袖角,布片落地前已结了一层薄霜。
"叛徒!"挥刀的武僧嘴角溢出白沫,"你活着就是对佛的亵渎!"
贡布看着那片落在雪中的袖角。
布匹很快被雪水浸透,颜色从赭红变成暗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没有一丝温度,像岩石上结的冰。
"既然如此,"他折断垂在额前的一缕白发,"老衲便送诸位的业力去见无间道的主人。
"
话语落地时,他枯树般的身形陡然暴涨。
寺庙方向骤然炸开一阵喊杀声,陈民的耳朵瞬间捕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波动。
他手指猛地收紧,攥着缰绳的关节发白——这动静不对。
那里不该有打斗,贡布是去劝降的。
"攻城。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划过磨石。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划过磨石。
黎民军的号角撕裂空气,炮火撞上墙头,箭矢如飞蝗掠过城墙。
但陈民没等攻破城门,他带着亲卫直接从侧门撞进去,马蹄踏过碎石和瓦砾,一路向寺庙狂奔。
等他翻身下马,脚踩上那片青石板时,脚底传来黏腻的触感。
低头一看,石板缝里全是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缝隙蜿蜒成细流。
破碎的肢体横七竖八,有的手还握着兵器,有的半边身子被什么力量撕开,脏器从裂口滑出,堆在地上像一团烂泥。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焦糊的臭气,混着烧焦的檀香,令人胃里翻涌。
原本供奉金身的大殿前,贡布盘坐于血泊中央。
他那件赭红色的僧袍已经完全浸透,血色从肩头蔓延到衣摆,分不清哪些属于他、哪些属于倒下的那些人。
他闭着眼,眼皮微微颤动,呼吸时而急促时而消失,仿佛身体内部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撕裂与重塑。
门外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
贡布的七个弟子跟在陈民身后摸过来,其中一个刚跨过门槛就双腿一软,直直瘫坐下去,后脑勺撞在门槛上也没叫疼,只是瞪着眼,瞳孔缩成针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另一个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
剩下的几个有的背靠着墙壁往下滑,有的直接瘫软在地,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目光涣散得像是魂已经被抽走了。
陈民拧着眉扫了一圈那片狼藉。
这些人是来感化的?他喉咙里堵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娘的,宝箱怪还在里面没搬出来,这下全砸了。
他刚要迈步上前,头顶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按住了整座寺庙。
天地间的元气开始流动,起初只是微风拂过脸颊,紧接着便成了狂躁的漩涡,以贡布的身体为中心疯狂汇聚。
那具苍老的身躯内部传来连绵的闷响,像是骨头在重新拼接,皮肉在撕裂后愈合,罡气从毛孔炸出,又倒灌回去,一层层冲刷着经脉。
陈民瞳孔猛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