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东终于能睡个囫囵觉。
他靠着帆布包眯了一个下午,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了。
戈壁没了。
公路两边是农田。麦子还没熟,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去,麦浪一层一层地翻。
陈卫东看着那片绿色,发了好一阵呆。
他在大西北待了四十多天,看了四十多天的灰色和黄色。
突然看见绿色,眼睛都有点不适应。
第九天上午,卡车驶进了四九城。
远远地看见城门楼子,陈卫东的肩膀松了下来。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个多月肩膀一直是端着的。
街上的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有个老头蹲在路边卖烤红薯,烟冒得老高。
胡同里头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嗓门尖得能穿墙——“你给我说清楚!钱呢?!”
陈卫东差点笑出声来。
四九城。
他回来了。
卡车拐了两个弯,驶进一机部大院的胡同。
陈卫东从篷布下面探出头,朝大门口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大门口站了一排人。
不是三五个。
是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二三十号。
站在最前面的,是部长。
旁边是副部长、林司长,后面是技术司、计划司、综合处的人,再后面是他实验室的那帮年轻工程师。
部长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上。
卡车停了。
陈卫东跳下车,拎着帆布包,站在原地没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工装,裤腿上沾着戈壁的黄土,鞋帮子磨破了一个洞。脸上大概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几天没怎么洗脸,胡子拉碴的。
就这形象,被这么一大帮人迎着——
“愣着干嘛?过来。”部长朝他招了招手。
陈卫东走过去。
部长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两下。
“回来了?”
“回来了。”
部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黑了。”
“大西北嘛。”陈卫东笑了一下。
部长没松手,侧过身看向副部长。
“老周你看看,走的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小伙子,回来跟煤矿工人似的。”
副部长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卫东,邓所长三天前发的电报。你自己看。”
陈卫东接过来。
电报纸很薄,上面是电报员的手抄字迹。
“一机部并转陈卫东同志所在单位”
“陈卫东同志在我所期间,圆满完成五轴联动数控加工中心组装调试,并主动改造104型计算机传动机构,运算速度提升四倍,对我所科研计算工作帮助极大。”
“该同志技术过硬,作风扎实,不计条件,不讲待遇,堪称工业战线之楷模。特此致谢。邓。”
陈卫东把电报纸叠起来。
“邓所长客气了。”
“客气?”
副部长哼了一声,“你知道邓所长什么脾气?他从来不夸人。上回部队给他送了个高级工程师,他嫌人家不行,三天就给退回来了。”
“他给你发这么长的电报,我在一机部干了十几年,头一回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