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三十号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动。
马建国朝他挥了挥手。
赵工抱着图纸,眼镜片上反着光。
邓所长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扬着。
陈卫东转回头,爬上了卡车。
车队发动了。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了戈壁的风声。
卡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研究所的轮廓从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灰点。
陈卫东盯着那个灰点看了很久,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他转回头,靠在帆布包上。
帆布包硌得后背疼,他换了个姿势,还是疼。
车斗里除了他,还有两个返程的后勤兵。一个在打盹,另一个抱着枪坐在角落,眼睛半睁半闭。
风从篷布缝隙里往里钻,带着沙粒打在脸上。
陈卫东把衣领竖起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钢笔。
铜笔杆被邓所长握了十一年,握痕磨出了一道浅槽,拇指搭上去刚刚好。
他把钢笔翻过来,笔帽底部刻着两个小字——“九院”。
陈卫东把笔插回口袋。
卡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磕在车帮上。
“操。”他揉了揉后脑勺。
那个抱枪的后勤兵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金银滩到第一个关卡七十公里,全是碎石路。
卡车走了三个小时。
关卡是一道木栅栏加一间土坯房,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在路边。
停车,下车,出示通行证明,开包检查。
陈卫东站在路边等着,哨兵翻了翻他的帆布包。
翻到那本《核物理基础》时,哨兵多看了一眼。
“这书能带出去吗?”
带车的连长走过来,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陈卫东的调令。
“可以。这是公开出版物,不涉密。”
哨兵把书放回去,挥手放行。
卡车又开了。
路况越来越差。有些地方连碎石都没有,就是光秃秃的戈壁滩,卡车底盘刮着地面,嘎嘎响。
陈卫东被颠得七荤八素,午饭吃的馍全在胃里翻跟头。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书,翻到扉页。
密密麻麻的签名。
赵工的字最大,写在正中间,一笔一画很规矩。
马建国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陈卫东辨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李国栋在名字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陈工保重身体”。
角落里那个画了歪歪扭扭笑脸的,陈卫东始终没认出是谁签的。字迹太潦草,只能看出大概是个“小”字开头。
他把书合上,放回包里。
车队在第二天傍晚翻过了祁连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坡陡弯急,卡车刹车皮都快磨秃了,空气里一股焦糊味。
司机骂骂咧咧地灌了半壶水,拿破布把刹车鼓浇凉了才继续走。
陈卫东蹲在路边等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有一道新疤,是装五轴联动时被齿轮棱角划的。左手中指指甲盖发黑,在计算室拆机器时被盖板夹了一下。
两只手掌上全是机油渍,洗了好几次都没洗干净,嵌进指纹缝里了。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
第五天,车队到了兰州,换了一辆解放卡车继续东行。
新卡车的减震比之前那辆好一点,至少不会每颠一下都磕脑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