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座顶上,有个人站了起来。
那人个子不高,背对着这边,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走到柱子前,转过身来。
沈夜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
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不容易记住。可他开口的那一瞬,沈夜心里那根弦还是绷了一下。那声音不高,念的是同一段话,可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根线在风里晃。
信徒们跟着他念。他的声音压在最上面,别人的声音托在下面。
沈夜总觉得,那个尾音他听过。不是在第七层,是更早的时候,在现实里,在某个深夜。
他还没想明白,台上的诵念变了。
台上那人念出四个字,念得比别处重。
“圣物化身。”
信徒们跟着念这四个字。
沈夜的心一紧。他扭头看零号。
零号正贴着残墙的边,探着半个身子往台座那边看。她看得很专心,大概没听清那四个字。
沈夜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回拉了半步。
他说:“别动。”
零号说:“怎么了。”
沈夜说:“他们在念你。”
零号的脸上没有慌乱。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亮。
那光很淡,从掌心透出来,一明一灭。零号自己也是一愣,她赶紧把手攥成拳,可那光从指缝里还是漏出来了,而且漏得越来越快。
沈夜顺着她的手往台座那边看。台座底下那团黑,鼓动的节奏,和她掌心那点光,正对上了。
他这才明白,从靠近这片低地开始,零号身上那点东西就和台座底下那团黑连着。她越靠近,越压不住。
他拉着零号往残墙里侧挪。墙是记忆碎屑压的,边上有碎块,他把零号按在碎块后头,用身子挡住台座那边的视线。
他说:“收住。”
零号说:“收不住。”
她的手心那点光还在漏,从指缝里渗出来,落在脚下,把地照出一小块青。
沈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她手上。布一盖上去,光暗了一层,可没有停。
零号说:“它认得我。”
沈夜说:“它不是认得你。它是认得你身上那点东西。”
他说:“你别怕它。它要是真想收你,早动手了。它在试我们。”
零号说:“试什么。”
沈夜说:“试我们会不会自己走上去。”
他把外衣往下按了按,说:“一会儿不管他们说什么,你站在我身后。”
零号点头。她把手往外衣里收得更紧。
外圈那个信徒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清。他转回去,跟着念。念了半句,忽然停住,抬手按住了耳朵。
第二个信徒也停了下来。
低地上的诵念乱了一角,台上的声音压了一下,重新把调子拉回去。
沈夜趁这个空当,把三个人往墙根又挪了一段。他数着信徒停嘴的顺序。第一个停的是外圈靠左的,第二个停的是外圈靠右的。两个人停的时间都很短,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低声说:“他们在听。”
林小雪说:“听什么。”
沈夜说:“听我们。”
他说:“外圈的人离台座远,没被喂透,耳朵还灵。他们刚才停嘴,是听见了这边有别的动静。”
他说:“所以我们不能动。不动,就没有动静。”
三个人靠在墙根,一动不动。
沈夜的手心出了汗。他试过很多次躲藏,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难受。他不能看,不能说话,连呼吸都要压着。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他担心那心跳声太大,会被人听见。
台上的诵念继续。念到某一节,台上那人把调子拔高了半度,接着又落回去。底下的信徒跟着起落,像一片草被风压过去又直起来。
沈夜等了很久,等到外圈那两个信徒的眼睛重新闭上又睁开,才把手从零号肩上拿开。
他把外衣从零号手上揭开一角。那点光淡了,缩在掌心,只剩一点。
他把外衣叠好,重新搭在零号肩上。那点光缩得更小,像一粒没睡醒的星。
他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外衣上沾了一层香灰味,很淡,可洗不掉。他这才想起来,这味道不是从台座那边飘过来的,是从地底下渗上来的。整个低地都泡在这个味道里。
他心里有了个不大好的判断。这地方不是有人在烧香。是这地方本身就在烧。烧的是那些名字,烧的是那些遗物。一烧,就成了香。
他把这个判断压住,没说。他怕说出来,零号会怕。
外圈一个信徒停了嘴。
他不再念,转过头,朝残墙这边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念到第四个的时候,台上那人也停了。低地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响。
台上那人慢慢转过身,脸朝着残墙的方向。他没有喊,也没有招手,只是开口说话,尾音还是那样拖着。
他说:“来都来了,何必站在墙后头。”
沈夜蹲在墙后,手按在零号肩上。
他没有立刻起身。他先看了一眼台座侧面。那儿有几行字,刻在碎屑压成的薄片上,被香灰熏得发黑。他借着台上那点光,看清了最上面一行。
那行字写的是,供品不得回头取回。
他把这行字在心里读了两遍。
他又往下看了两眼。第二行很短,写的是,坛火不熄,供品不收。第三行被香灰盖着,只露出半个字,看不清。
他把这三行字的位置记下。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说:“走吧。”
他抬脚走出残墙,站到低地上。台上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零号和林小雪跟在他身后,三人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几十双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