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说:“没有过。”
零号站着,没有说话。
林小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伸手,想拍零号的肩。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零号说:“别碰我。”
林小雪把手收回去。
零号说:“我不是跟你生气。”
林小雪说:“我知道。”
零号说:“我刚才想了一件事。这上头写着待注销。可我已经在外面站了这么久,也没见谁来把我注销掉。”
沈夜说:“因为这一页还锁在里头。它出不去,你也回不来。”
零号说:“那它是在等我回来。”
沈夜说:“大概。”
零号说:“它等了很久了。”
林小雪说:“这册子上,一共写了多少人的名字。”
沈夜说:“数不过来。可这上头没有几个是完整的。”
他没再往前走。他站在原地,往前看。前面那一整片纸都在动,像有人翻书。
他说:“这册子上有名字的人,都是被划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下找。他只是觉得,这本册子里应该有一个名字,他认得。
他往前走了很多步。他翻开的每一页,名字都被划掉了。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年轻人,有几个名字后面还写着岁数。
他走到一页前面,停住了。
这页纸比别的旧。纸上有几道折痕,像被人带在身上揣过很久,又放回来。
纸上有一个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已划。
沈夜看着那个名字。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名字旁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字很大,笔画用力,把纸都戳出了凹。那是小孩写的字。
沈夜认得那种字。他小时候学过写字,学了半年,就没再学。
那行字写的是:爸爸的名字,我写的。
沈夜站在那页纸前面,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父亲的工具箱、雨伞、账本,每一件都让他写上名字。他写不好,写得大,写得歪,把纸上戳出坑。父亲看了很久,说,写得好。
他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名字可以写得歪,父亲的名字却要写得正。
现在他明白了。
他想起那本册子。他父亲大概是从什么地方知道了有这么一样东西。他知道这上头迟早会写上他儿子的名字。所以在那个名字被写上之前,他先把自己的写了进去。
一页纸,一格名字。他把自己那一格让出来,空给儿子。空着的那一格,就不算数。
沈夜伸手,隔着空气,在那行小孩写的字上比了一下。他的手指没有碰到纸。
他说:“他换的时候,没跟我说。”
林小雪说:“他不能说。”
沈夜说:“我知道。”
他说:“他把我该有的那一格,换成了他自己的。”
林小雪说:“你怎么知道。”
沈夜说:“我小时候在他本子上写过这两个字。写完他看了很久。”
林小雪说:“他为什么要换。”
沈夜说:“因为他知道那本册子会写名字。他先写了自己的,把我的那格空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很深。
林小雪说:“你还好吗。”
沈夜说:“好。”
他说完,抬起头。
他刚才看那页纸的时候,前面又出了新的一页。新的一页上只有两行字。第一行的名字已经被人填好了。
那个名字是沈夜。
第二行是空的。空的后面有三个字:待注销。
零号也看见了。她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字,一句话也没说。
林小雪说:“为什么是你。”
沈夜说:“因为这册子上,本来就该有我。”
他说得很轻。他说完,看那页纸。那三个字像刚印上去,墨还没干。
他说:“我没有名字的时候,是父亲替我占了一格。现在那一格用完了,就轮到我。”
零号说:“你这一页,是新的。”
沈夜说:“嗯。”
零号说:“新的还有救。”
沈夜说:“怎么救。”
零号说:“我这页是旧的。旧页上的字擦不掉。可新的,还没盖章。”
她说完,走到那页纸前面,伸出手。
她把手按在纸的下沿。她的手指是凉的。纸面没有动。
她说:“你写。”
沈夜说:“写什么。”
零号说:“写你自己。”
沈夜看着那页纸。他不知道要写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他什么都不写,这一页上迟早会盖上那三个字。
他抬起手。
林小雪说:“等一下。”
她看着那页纸,说:“你可以写别的吗。”
沈夜说:“写什么。”
林小雪说:“写这天,写他们,写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写什么都行。”
沈夜看了她一眼。
他说:“行。”
他伸出手指。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纸,纸上的那三个字就开始淡了。淡得像被水泡过,一笔一笔往下淌。
他停住手。那三个字还在,只是浅了。旁边又多了一行很细的小字。
那行小字写的是:写错了要改。
沈夜看着那行字,明白了。这册子不是死的。它认字,也认改。改过的字,也算数。
他说:“我写。”
他往前一步。他把三根手指按在纸的上沿。
他写了一个字。第一个字是“三”。
写完那一个字,纸面轻轻震了一下。四周的门一齐往两边退了一点。中间让出一条很细的路。
那条路很窄。路上没有光,只有一种很淡的青色,像隔着水看灯。
沈夜收回手。
他说:“走。”
林小雪说:“去哪儿。”
沈夜说:“往下。”
他说完,先走了。他的脚印落在纸上,一个一个,跟着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