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处的门没有锁。
锁挂在门上,只挂了一半。
沈夜到的时候先看了一眼那把锁。
锁是老式的挂锁,锁梁没有扣进门扣里,光搭在铁环上,风一吹就晃。
他说:“看锁的人来过。”
零号说:“来过又走了。”
沈夜说:“来过,把锁摘了,又挂回去,只挂了一半。”
他说:“这意思是门不拦我们,可他要留个记号。”
从长廊到登记处这段路,沈夜走过两回,两回的走法不一样。
头一回他是被账催着走,脚步快,什么也没看清。
这一回他走得很慢,边走边看。
长廊的地是青的,砖缝里没有草,也没有水。
墙上有灯座,灯座里的灯都灭了。
走到一半,他注意到地面中间有一道亮痕。
亮痕很直,从长廊这头通到那头,宽窄跟一只脚差不多。
走的人多了,地面就被磨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他踩的位置,正好在那道亮痕的边上。
他把脚步挪了挪,挪进亮痕里。
脚一进去,他就明白了这条亮痕的走法。进门的人走中间,看门的人走边上。
看门的人走了一辈子边上,把两边踩得跟中间一样平。
只有守了很多年的人,才会有这样的脚印。
他们进了门。
屋里跟上次一样。
桌子空着,灯不在了。
墙上那一排名单还在。
名单是从上往下挂的,一条一条,纸边都卷了。
沈夜没有急着看名字。
他先看纸的颜色。
纸分成两种。一种发黄,一种发白。
发黄的那些,边角脆,一碰就掉渣。发白的那些,边角还是硬的。
他说:“这排纸不是一起挂上去的。”
林小雪说:“看得出来。”
沈夜说:“黄的是老账,白的是新账。”
墙上那排纸,沈夜看的不是名字,是时间。
发黄的纸,纤维松了,边上卷起来,是挂上去很久、被人翻过很多回的。
发白的纸,边角还硬,是近几年才挂的。
两种纸混着挂,说明这面墙有过两拨人管。
前一拨人用黄纸,记账记到一半走了。
后一拨人用白纸,从头挂起,挂完还得把旧账摆在旁边。
新旧两套账并排挂着,谁都不肯撤。
他把这个看出来,心里就有了一个数。
这一层的账,至少有两个人经手过。
经手的人走了,账没走。
账比人活得长,这是他在别的地方早就学会的道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墙前。
他说:“先数纸。”
他把纸一张一张数过去。
数完,他退回来。
他说:“一百四十三张。”
零号说:“这一层的门有一百三十四道。”
沈夜说:“纸比门多。”
零号说:“多九张。”
沈夜说:“多九张,不一定是九个人。纸可以重挂,人不能重记。”
对账这件事,沈夜做过。
他以前写过一个脚本,专门查两张表对不对得上。
表上的人数一模一样,名字排下来也没有缺,可两张表就是合不到一块儿。
后来找出来的毛病只有一处,有一行多出来了。
多出来的那一行,不报错,也不出声,就静静躺在表的最下面。
它比少一行更难找。少一行,总数会对不上,一眼就能看出来。
多一行,总数看着是对的,只有把两边的项一条一条对过去,才能发现多出来的那一个。
他现在就在做这件事。
墙上一百四十三张纸,出过门的二十七个人,被销掉的一百一十五个人。
加在一块是一百四十二。
多出来的那一个,就藏在差数里。
他说:“我再数一遍名字。”
他一张一张看下去。
他数名字数得很慢。
每看一张,他先看记号,再看名字。
横划有好几种划法。有的斜着划,划得急。有的平着划,划到一半还停了一下。
这些小差别他都记着。
他不用笔记,用眼睛记。
写名字的人换过手,划名字的人也换过手,这些都留在纸上。
走到第七十几张纸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一张纸上横划的墨色比别处新。
他把这一张抽出来看了看,又挂回去。
不是这一张。
他接着往后面数。
数到最后,只剩下那张什么记号也没有的纸。
他把这一张留在最后,再回头看了一遍整面墙。
这一次他看的是纸与纸之间的空当。
空当有一处比别处宽。
宽的那一处,就是刚才那张纸的位置。
每一张纸上只写一个名字。
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记号。
有的是一条横划,划得很干净,是把名字销掉的意思。
有的是一个小圈,圈得很轻,像是记着这个人出过门。
有的什么记号也没有,只有一个名字,孤零零挂在纸的正中间。
沈夜把这些分开来记。
有横划的,一百一十五张。
有小圈的,二十七张。
两样都没有的,一张。
一百一十五加二十七,是一百四十二。
纸是一百四十三张。
他说:“多出来一张。”
零号说:“多出来的是哪一张。”
沈夜说:“没有记号的那一张。”
他说:“它不在被销的人里,也不在出过门的人里。”
林小雪说:“那它在什么里。”
沈夜说:“它什么也不在。它只是挂在墙上。”
他把这张纸的前后想了一遍。
没有记号,说明管理这面墙的人没有处理过它。
没有处理过,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漏了。挂账挂了几十年,漏掉一张纸很正常。
另一种是不敢动。
他看纸的新旧。
这一张纸比左右两张都新,边角没有卷,也没有被人翻过的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