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云寨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酒气混着烤肉的腥膻，熏得人脑袋发胀。

屠刀坐在主位上，独眼眯成一条缝，脸上泛着酒后厚重的红晕。

木桌之上横七竖八摆着七八只空酒坛，地面还滚着两只翻倒的，酒渍浸透青砖缝隙。

他攥着粗瓷酒碗，碗底早已空了，依旧仰头倾倒，最后一滴酒液顺着下颌淌落，浸透衣襟，他浑然不在意。

云游道人坐在他对面，面前酒碗才动了一半。

一身半旧灰蓝道袍，腰间挂着那串从不离身的骨珠，指尖缓缓捻动，一下，又一下。

他面色苍白冷淡，烈酒没有在他脸上激起半分血色，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最近黑风堡那边动作频频。”

云游道人开口，声音平缓，不高不低，“郭真那小子，连日在岭外来回探查。斥候撒得远比往日稠密，走的路线，也全是从前不会碰的地方。”

屠刀将空碗重重墩在木案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堂屋回荡，随即粗哑地大笑起来。

“他林阳若是敢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赤云寨依山构筑，前后三道隘口，他拿什么攻？仅凭堡里那几百号人手？”

“他麾下早已不止数百人。”

云游道人捻着骨珠，语气没有半分起伏，“白河原一战，他带一千人出征，归来尚有五百多，加上黑风堡原有部众，经过一轮扩编，能动用的兵力不下两千，这个数目，距离咱们全盛之时，只差一线。”

屠刀嗤了一声，拎起酒坛，再度斟满一碗，酒液泼洒在桌面，他懒得擦拭。

“两千人又能如何？他能打到赤云寨山门之下？黑熊岭山道交错，隘口遍地，随便堵上一处，他就得绕行三日，等他好不容易摸到寨墙，我的人早已在墙头候着。”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再次把碗砸在桌上，转头扫向身侧。

“李金，你说是不是？”

李金一直静立在堂屋左侧靠墙的阴影中，少有语。

今日一身深灰夹袄，腰间悬短刀，神情恭顺谦卑。

听见屠刀唤他，立刻上前半步，赔笑躬身。

“大当家所极是，赤云寨地势险要，林阳那点人马，根本攻不进来。”

屠刀满意地挥挥手，示意他退回原位，抬手继续倒酒。

李金退入阴影，脸上的笑意维持不变，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晦暗，转瞬隐匿不见。

他在赤云寨的日子，处处如履薄冰。

当初背叛王碧莲，提前把伏击计划泄露给屠刀，本以为能换来三当家的位置。

可屠刀嘴上夸赞他识时务，事后只丢给他一个管理杂务的闲差。

寨中精锐、粮草、军械，半点不让他触碰。

他手下那三百人，看着人数尚可，实则都是收拢的散兵游勇，顺风仗尚可一战，遇上硬战一触即溃。

屠刀使唤他，如同使唤下人，高兴赏一碗酒，不高兴便视而不见。

云游道人将他留在寨中守大本营，嘴上托词是他熟悉本地地形，实则就是把他放在眼皮底下监视。

李金心里透亮，屠刀永远不会真心信他。

一个能背弃旧主之人，谁又敢托付重权。

云游道人抿完碗中残酒，放下瓷碗，指尖重新捻起骨珠。

他抬眼看向屠刀，语调依旧从容。

“盐矿那边，我又增派了三百人。”

屠刀端酒的手猛地一顿，独眼斜睨过去：“增兵？盐矿原本就有一千守军，再加三百，每日粮草消耗何其巨大，你从何处筹措这么多粮食？”

“不得不防。”

云游道人淡淡开口，“林阳盯上盐矿，你我心知肚明，他占据黑风堡之后，一直在扩军、锻造兵器，铁矿咱们手中没有，盐矿，他势在必得。”

屠刀狠狠将酒碗砸在桌面，酒液溅湿大半桌面。

“他敢来，我便就地埋了他！盐矿峡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多少人进来都是填沟壑。”

“正面强攻，确实难以突破。”

云游道人微微颔首，“所以我将盐矿外围暗哨增加一倍，他若是正面进军，哨探能提前传讯。若是想绕道后山，那条隐秘小路，我也安排了人手驻守。”

屠刀听到这话，才稍稍放下心来，依旧带着几分傲气。

他抓起一块炙肉大口咀嚼，含混嘟囔：“你整日想这些弯弯绕绕，不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