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游道人没有接话,垂眸望着碗底残酒,指尖慢慢摩挲碗沿。
他远比屠刀谨慎,看得更远。
盐矿不只是赤云寨的钱粮根基,更是安亲王重点看重的据点。
红莲教的人已经进驻盐矿后山的隐秘山洞,在那里设立据点。
一旦盐矿被林阳攻破,山洞里藏的东西落入对方手中,安亲王布下的整条长线都会断裂。
安亲王的怒火,他赌不起。
他给自己添了半碗酒,正要举杯,堂屋外骤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匪卒快步冲入,单膝跪地,神色紧张。
“大当家、二当家!岭外巡山队回报,黑风堡方向有异动!郭真带着数名斥候,傍晚摸到岭外三里之地,潜伏近半个时辰方才撤离!”
屠刀放下酒碗,独眼骤然眯起。
“郭真?这小子又来了。”
云游道捻动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潜伏半个时辰,探查了什么?”
“巡山的弟兄不敢靠近,郭真藏得极深,看不清他的动作。”
云游道人放下酒碗,起身走到堂屋门口,望向外面沉沉夜色。
赤云寨建在半山腰,站在这里本可以俯瞰进山要道,今夜云层厚重,月光被完全遮蔽,四下漆黑一片,什么都望不见。
他静静伫立片刻,转身走回桌边,拿起椅背上的道袍披上。
“我回住处。明日一早,亲自去盐矿巡查。后山山洞那边,必须盯紧。”
屠刀随意摆了摆手,自顾自斟酒。
“去吧去吧,这些劳心的事,老子懒得管。”
云游道人的目光扫过阴影里的李金,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一息。
李金垂着头,一动不动,恭顺得如同木桩。
道人收回视线,转身走出堂屋,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堂屋之内,只剩屠刀与李金。屠刀连饮两碗,脸上酒意更浓,独眼里的神采渐渐涣散。
他摇晃着起身,扶着桌沿走向门口,路过李金身侧时,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你在此守着,我去方便。”
他踉跄走出堂屋,脚步歪歪扭扭穿过院子,朝着茅厕方向远去。
堂屋瞬间安静下来,唯有炭火偶尔噼啪炸起火星,空酒碗被穿堂微风拂过,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轻响。
李金立在阴影之中,双手垂在身侧,目光牢牢锁在堂屋门口。
静静等候片刻,确认屠刀走远,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掌心。
他悄悄往前挪半步,正要出门,廊道拐角传来一道极低的自语声,是云游道人。
他并未走远,隐在转角暗处,声音压得极轻,夜风恰好把字句送进李金耳中。
“安亲王……红莲教……屠刀这个莽夫,迟早坏了大事。”
李金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紧紧贴回墙面阴影,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廊道暗处,云游道人抬手自袖中摸出一枚铜牌。
云缝漏下一线微弱月光,落在铜牌之上,边缘镌刻细密卷云纹路。
他拇指反复摩挲花纹,许久,将铜牌收回袖中,转身走向自己居所,脚步声彻底消散。
李金背靠冰冷石壁,心脏擂鼓般狂跳。
云游道人持有安亲王府的铜牌,他与安亲王暗中勾连,这件事,屠刀一无所知。
那句低语,足以证明云游道人早已不满屠刀。
李金松开拳头,又再次攥紧。他抬眼望向院外,屠刀还未回来。
心中反复回荡方才听到的秘密。
云游道人背靠安亲王,屠刀被蒙在鼓里。
他静静站在阴影里,直到院子里再次传来屠刀踉跄的脚步声,才迅速收敛心绪,重新挂上那副恭顺的神情,垂手而立,如同一截沉默木桩。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