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恒死死盯着北边天际那片翻腾的火光与浓烟,脸上仅存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得一干二净。
野马川,那是他拓跋部族最后的根基之地,里面囤积着部族赖以生存的粮草、辎重、无数宝贵的战马,更重要的是,那里安置着他麾下大半将士的家眷。
此刻,在那些冲天的火焰之上,一面虞军赤红色的旗帜正肆无忌惮地飘扬着。
“原来……后手在这里……”拓跋恒嘴中发出无奈苦笑。
他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沈烈出塞时明明只有一支笨重的车营和几股临时归附心思难测的草原骑队,竟敢孤军深入草原八百余里,直捣他的大营,这简直是拿命在赌。
如今,他才醒悟过来,沈烈,早就把一支奇兵分了出去,这支兵马,必然是沿着毛乌素沙漠边缘悄然潜行,一路隐匿踪迹,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就等着他将所有兵力和所有注意力都投入到正面战场,后方彻底空虚的那一刻。
“野马川外……我布下的三道游骑哨呢?”拓跋恒的声音干涩发,那是他精心布置的眼睛,三道关卡,层层预警,怎会毫无声息?
“一路……一路都没有报信传来。”身旁的拓跋雄同样面无人色,声音艰涩地回道。
拓跋恒没有再追问,三道游骑哨如同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就被抹除?唯一的解释,野马川内部,有人替他沈烈开了门,里应外合。
“族长。”拓跋雄的声音急迫,“不能再打了,必须立刻撤,再耽搁下去,我们拓跋部最后这点种子,就要全埋在这红碱淖了。”
拓跋恒缓缓闭上眼睛,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里裹挟着无尽的不甘。
为了今天,他谋划了多少日夜?
他暗中联络部族中对老族长心怀不满的头人们,许诺重利,最终趁夜发动突袭,将拓跋翼卢那一支彻底逐出营地,流放漠北,他终于坐上了这梦寐以求的族长之位,他联合强大的慕容部,意图共同抵御咄咄逼人的虞朝边军,为部族争一个喘息之机。
他反复推演过沈烈能动用的兵力,计算过延绥镇粮道的极限,他算尽了所有能算的。
然而,千算万算,他唯独没算到,沈烈会用一场看似鲁莽的正面硬仗,将他拓跋部赖以争雄草原的主力精锐,一点一点地碾碎在红碱淖畔。
“沈烈……此人,我服。”拓跋恒睁开眼,眼底最后的骄傲与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这一仗,从一开始,我就赢不了他。”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片燃烧的家园,声音带着决绝:“拓跋雄,立刻挑选三十名最精锐的死士,跟我往北走,找到慕容烈的援军,只要那五千铁骑还在路上,我们就还有一口气在。”
“族长,那……那营里还在拼杀的族人怎么办?”拓跋雄指着远处仍在虞军包围圈中数百残骑,声音带着不忍。
“留得青山在。”拓跋恒的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摇,“顾不上了,走。”
此刻,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只要还有慕容烈这张牌,就还有翻盘的渺茫希望。
两人不再多,带着三十余名心腹亲卫,借着战场上未散的硝烟和混乱的厮杀声作掩护,脱离主战场,策马向北方的茫茫雪原亡命奔去。
包围圈外,赵破夷与唐启正所率的精锐骑兵,已经与纥骨虎、伊娄云两部成功会合,三方骑队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着圈内早已士气崩溃拓跋部残军发起了最后的冲击。
困兽犹斗,但失去了主心骨的野兽,又能挣扎多久。
拓跋部的骑兵早已被绝望笼罩,面对这四面八方的围剿,抵抗越来越微弱。
唐启正策马在包围圈外围游弋,一双锐利的鹰眼扫视着圈内混乱的旗号,突然,他勒住马缰,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不对头。”他沉声对身旁的赵破夷道,“拓跋恒那老狐狸不见了。”
赵破夷目光一凛,同样在纷乱的战场中搜寻片刻,脸色也沉了下来:“恐怕是趁刚才的乱烟跑了。”
“这老鬼野心勃勃,对草原地形更是了如指掌。”唐启正眼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绝不能放虎归山,我带夜不收精锐往北追,老赵,这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去追,这里交给我。”赵破夷毫不犹豫地应下,对着混乱的战场中心,用尽全身力气暴喝道:“拓跋恒已逃,尔等还要为谁卖命。”
纥骨虎和伊娄云心领神会,立刻指挥本部精通鲜卑语的骑兵,将赵破夷这句直指人心的话,一遍又一遍地用鲜卑语吼向包围圈:
“拓跋恒跑了!”
“族长丢下你们逃了!”
“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这呼喊,彻底击垮了残军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圈内的拓跋部骑兵茫然四顾,四面八方飘扬的皆是虞军各色战旗,地上倒伏的族人尸体早已堆积如山,再仔细分辨,那面象征着族长权威的狼头大纛,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哐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松开了紧握的弯刀,任其掉落在地,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拓跋部骑士滚鞍下马,丢弃武器,双膝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将头颅深深埋下。
通往北方荒原的雪路上,拓跋恒与拓跋雄正带着仅存的三十余骑,疯狂地催打着早已疲惫不堪的战马,只要越过前面那道沙梁,进入更广阔的荒漠,他们就有机会甩开追兵。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上沙梁顶端之时
“咻咻咻!”
密集如雨的箭矢骤然从前方的沙梁后暴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