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口内，拓跋部的战士依旧在亡命地往里涌，尸体层层叠叠，几乎要将这狭窄的通道堵塞。
刘明昌眼角扫过这地狱般的景象，脸上溅满血污，眼中一片决然。
“掷雷兵。”他猛地回头，声音如同裂帛，“震天雷，有多少搬多少，一颗不留，全给老子砸到豁口上，炸光他们。”
“把总，一百颗全扔？”负责的队官声音发颤。
“全扔。”刘明昌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一颗不准剩。”
命令如山。
一百颗沉甸甸的铸铁震天雷被飞快地传递上来，火绳被点燃，滋滋作响，掷雷兵们两臂奋力一扬，沉重的铁罐划过一道弧线，呼啸着落向豁口处拥挤不堪的拓跋部人群。
铁罐砸在冻硬的地面，滚到那些从未见过此等火器的拓跋战士脚边，有人惊疑地低头去看，甚至有人下意识抬脚想踢开……
“轰！
第一声爆响撕裂了空气，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无数尖锐的碎片，紧接着，爆炸声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一颗接一颗的震天雷在密集的人群中猛烈爆炸，火光翻腾，瞬间弥漫了整个战场。
仅仅几个呼吸，方才还挤满了亡命徒的豁口，陡然一空，只剩下一层铺满残肢断臂，冒着青烟的焦黑尸骸。
红石梁顶，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那连绵不绝，如同滚雷般的爆炸声浪，将达奚蜚廉震得不由自主向前踉跄了两步，声音带着惊骇：“将军，车营那边又炸了，动静比刚才还大。”
沈烈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紧紧锁定着东翼那片翻腾的火光与浓烟，他的声音沉稳依旧：“不过是我虞军火器之威而已。”他微微侧头，眼神玩味，“我军中还有威力胜此百倍的火器，三位族长不必惊慌，此等火器，我只会用在我大虞的敌人身上。”
伊娄和真死死盯着那片吞噬了无数拓跋勇士的烟云，脸色铁青，嘴唇紧抿：“沈将军的火器竟然威力如斯。”
三人都听出了沈烈的话中有话，但是内心的畏惧却是实打实的。
缺口外，震天雷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尽。
拓跋窟被几名忠心耿耿的亲兵死死压在身下，从满地的血污和残肢中拖拽起来，他引以为傲的两层精铁重甲，此刻炸开了十几处狰狞的豁口，甲叶扭曲翻卷，内里渗出的血迹染红了铁片，巨大的轰鸣让他双耳嗡鸣不止，眼前一片模糊的重影，天地仿佛都在旋转。
他从未想过，虞军竟有如此骇人，能投掷爆炸的杀器，他精心挑选寄予厚望的下马队，那些最勇猛，最不怕死的拓跋健儿，几乎全数填进了这个缺口，化作了满地焦黑的尸骸。
“枪阵！整队！”刘明昌“锵啷”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硝烟弥漫的缺口之外，“随老子杀出去，把剩下的杂碎，给我碾碎。”
“杀。”幸存的枪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那堵浴血的枪墙猛然前压。
长枪如林，带着复仇的怒火，冷酷地刺向地上那些尚未断气，挣扎哀嚎的拓跋伤兵。
刘明昌一马当先，提刀冲出豁口。
身后，宋杰的吼声嘶哑：“铳手，别停，给老子继续打，压住那些弓手，一个也不准他们把箭举起来。”
刘明昌冲出浓烟弥漫的缺口，他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正被几名亲兵狼狈搀扶起来的魁梧身影，那身标志性的两层重甲，那圈拼死护卫的亲兵，错不了，此人就是指挥这场东南角猛攻，让他麾下儿郎流尽鲜血的罪魁祸首。
刘明昌长刀斜指，声音冰冷带着毫讥诮：“你带了两百条豺狼闯进来，如今……还能站着喘气的，还有几个？”
他环视一周，遍地尸骸，残存的拓跋士兵寥寥无几，且个个带伤，眼中充满了恐惧。
“杀。”拓跋窟被这赤裸裸的羞辱彻底激怒，不顾身上的剧痛和眩晕，挣脱亲兵的搀扶，抓起地上一柄沉重的战斧，踉跄着便向刘明昌猛扑过来，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他身为拓跋部有数的勇士，此刻只想将眼前这个可恶的虞将碎尸万段。
两人在燃烧的残破车板旁瞬间绞杀在一处，刀光斧影，劲风呼啸。
拓跋窟困兽犹斗，力量依旧惊人，几记狂暴的劈砍硬生生将刘明昌逼退了三步，刘明昌脚下一绊，踩在一具冰冷的尸体上，身形顿时一晃。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拓跋窟眼中凶光爆射，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积蓄全身残存的力量，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劈砍，裹挟着刺耳的破风声，朝着刘明昌的肩颈要害狠狠落下。
刘明昌瞳孔骤缩，躲已然不及，他猛地一咬牙，竟是不闪不避，将全身力气贯注于肩部，硬生生用布面甲下的精铁护肩去迎那夺命的斧刃。
“铛。”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巨响，斧刃狠狠劈在护肩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刘明昌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剧痛钻心，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在硬接重击，身体被砸得微微下沉卸力的同时，他握刀的右手早已蓄势待发，借着身体下沉的势头，长刀如同毒蛇出洞，由下至上，反手疾抹。
刀光如电，精准无比地切入拓跋窟重甲护领之下，那唯一暴露在外的咽喉要害。
“呃……”拓跋窟前冲的狂暴之势戛然而止，眼中的凶戾瞬间被巨大的惊愕取代，他手中的巨斧无力地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地上庞大的身躯摇晃着，轰然砸倒，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刘明昌强忍着肩胛骨仿佛碎裂般的剧痛和半边身子的麻木，猛地吸了一口混杂着硝烟和血腥的冰冷空气，一步踏前，弯腰揪住拓跋窟的发髻，手中长刀狠狠一挥。
一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头颅被他高高提起。
他奋力将这颗象征着敌军主将陨落的头颅，高高举过仍在弥漫着硝烟与火焰的缺口。
“大虞万胜。”缺口内外的定襄军将士，无论是长枪兵、铳手、炮手，还是刚刚增援上来的预备队，目睹此景，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吼，在红石梁上下、在整个战场上，一层层激荡开来，声震四野。
沈烈深邃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东南角那片已重新稳固下来的缺口。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带着自信与对麾下将士勇悍的赞许。
他立即发出命令，“传令陈雄就地重整防务，救治伤员，清点火器损耗，拓跋部的三板斧完了，该轮到我们亮出刀锋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