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看到对面小孩那张黝黑、被寒风吹得龟裂起皮的脸,他觉得他没资格反驳。
没来北境前,他觉得他的身体还不错。
京城的贵族们一到冬天要烧炭才能过活,他的屋子里烧炭要比别人晚一个月。
来了北境,他才知这里的风不是风,那是刮骨刀,是刺骨的钢针。
刚来的那几天,他出门总是会闻到一股铁锈味,后来才知是自已不适应,流鼻血了,鼻血还没流出鼻腔,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他若是不在出门前将脸上裹上厚布保暖,几息间脸上就会开始刺痛,那是皮肉被冰冻的感觉。
他在来北境的路上,甚至亲眼看到一个乞丐被冻掉了耳朵。
然而就是这样艰苦的环境,他爹娘一守就守了十几年。
裴鹤野不反驳小孩的话,只是大口大口咽着馒头。
这样的天气,不多吃一点,是活不下去的。
吃完饭,休息不过片刻,一群穿着脏兮兮棉袄的杂役兵又开始出去干活。
北辽一到冬天就很难过,所以每年趁着大沅年节前,都要来骚扰,好抢些东西回去。
所以冬日里,战马总是要喂得肥一些,不然应付不了北辽的骑兵队。
裴鹤野边撒草料,边同那小孩闲聊。
“你才十二岁,怎么就出来当兵了?”
那小孩儿姓苗,小名叫石头。
他咧嘴一笑,呵出一大口白气:“我爹身子弱,服不了兵役。我在我们家是老大,所以就来了。”
裴鹤野撒草料的动作一顿,蹙眉道:“可是大沅律法不是规定,年满十六者才可服兵役吗?”
石头无所谓地笑笑:“我家祖上是罪奴,被发配到这里,世代都要服兵役的。”
裴鹤野抿了抿唇,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同情。
人生何来公平一说?
有的人一生下来便可享受锦衣玉食,而有的人一生下来,一辈子就看得到头。
裴鹤野一把抢过石头手上的草料,道:“你说我干活儿慢,我认你当师傅,你站在一旁指挥,教教我!”
石头又去抱了一捆草料过来,继续干活。
“我口头指挥就行,这大冷的天,一旦停下来,冻得慌!而且这马棚里暖和,比我住的屋子还暖!”
“你说你是家里老大,你家里有几个弟弟妹妹?”裴鹤野随口问道。
“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妹妹如今才四岁,那年她刚生下来就被我祖母溺在了水桶里,我悄悄将她救起来,还被打了一顿。”
裴鹤野在京城长大,还没听说过溺孩子的,不解地道:“为何?”
“嗐!女孩儿不值钱呗!男孩长到五六岁就可以干活,女孩儿要养到十三岁才能嫁人换钱,穷人家,吃一口饭都是算计!”
“那你如何说服祖母留下妹妹的?”
“我机灵啊!小的时候我出去讨饭,跟着老乞丐学了些讨巧话,还跟着说书先生学了顺口溜,每日里我边走边唱,逗得别人开心了,自然能多讨到些吃的。妹妹就是我讨饭养活的!”
裴鹤野握着干草的手紧了紧。
他也有弟弟妹妹,他一直以为自已这个兄长做得还不错,但没想到,跟石头一比,他真的算不得什么。
一个孩子,从几岁开始就承担起了别人的命运,他的命真苦。
“那你走了,你妹妹怎么办?”
“在这服兵役每个月有三十文钱,我都寄回家去了,若是他们不给妹妹饭吃,这钱我就不给。
“虽然妹妹可能还是会饿肚子,但至少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