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朔宁和宝忠一同下了楼。
丫丫一眼瞧见她,当即从周政胤怀中挣着跳下来。
便迈着小小的短腿,噔噔噔快步奔来,奶声奶气地喊:“娘亲,抱抱。”
江朔宁的目光先落在天真无邪的丫丫身上,随即轻轻一转,落向一旁的小蝶。
小蝶身着一身素白孝衣,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缓缓站起身,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只这一眼,江朔宁心底那些隐隐悬着的猜测,尽数落定。
她侧头看向身侧的宝忠,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又苍凉的自嘲笑意。
随即屈膝蹲身,抬手温柔抚过丫丫柔软的头顶,将孩子轻轻抱入怀中,才缓步朝着小蝶走去。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朔宁神色淡漠,只垂着眼,慢慢舀着碗里的白粥。
仿佛周遭凝滞紧绷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周政胤、宝忠、单珩哲与小蝶四人,神色各异,各怀心事,无人率先开口。
漫长的沉默僵持许久,单珩哲才率先看向江朔宁,缓缓道出前因后果:
“其实在你们动身离开的当晚,我们便遭遇了刺杀。一共两拨人手,一拨是先前树林里出没的那些黑衣人,另一拨,是本地知县的侄子李彪。
那日公堂之上结下仇怨,他怀恨在心,不仅带人刺杀王爷,还暗中掳走了小蝶一家。
当夜村庄大火漫天,几番惨烈厮杀混战,无数无辜百姓被无端牵连,葬身祸乱之中。
小蝶的爹娘,还有丫丫的双亲,全都没能幸免于难。
李彪此人丧心病狂,那日王爷也险些负伤,万幸宝忠及时赶到,拼死相护。
事后王爷即刻飞鸽传书上报朝廷,大理寺卿霍大人奉旨亲临查办此案。
此地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我们耽搁这几日,便是跟随霍大人彻查越州知府、本地县令一众涉案官员。
如今案子已然尘埃落定。李彪与其叔父罪无可赦,判了斩刑;越州知府渎职包庇,革职查办。
所有牵涉拐卖孩童的涉案之人,皇上下旨一律杀无赦。
新任的知府与县令,已然在赴任途中。整件案子昨日才彻底收尾。
唯独遗憾那伙黑衣人,霍大人审讯之时,他们口中早已藏有剧毒,审问未始便尽数自尽,幕后主使,终究没有留下半分线索。
案子一了结,我们便马不停蹄赶来此处。”
话音落下,席间沉滞的气氛未有半分缓解。
丫丫坐在周政胤怀里,仰着稚嫩的小脸,先望了望神色凝重的周政胤,又转头怯怯看向江朔宁。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江朔宁身上,静静等候她的回应。
半晌,江朔宁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稳从容,听不出喜怒:
“所以呢?丫丫的安置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小蝶姑娘。
她年少失亲,孤苦无依,这场祸事追根溯源,也算因我们而起。
我们借住她家,才让她一家无端卷入纷争,惨遭算计迫害。”
她侧过脸,看向身侧的宝忠,目光安静却带着压迫,轻声反问:“你打算如何安置小蝶姑娘?”
小蝶心头一紧,喉头酸涩发哽,声音带着未消的哽咽,慌忙开口:
“江姑娘,您不必挂心俺。最要紧的是丫丫。若是俺和丫丫留在这儿,给王爷、谢大哥、单大哥还有您添了负担,俺可以独自带着丫丫生活。”
周政胤的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江朔宁身上。
看清她望向宝忠时,眼底死死压抑着几欲滚落的湿意,心口骤然发疼,不自觉攥紧掌心,沉声开口解围:
“丫丫我十分喜欢,我与这孩子也算有缘,我愿收她为义女。至于小蝶姑娘,可随我们一同返回京城。
若是她想自力营生,我便出钱为她盘一间铺面;若是她不愿奔波经商,入府安稳度日,做个闲散侍女亦可。”
江朔宁未曾回应任何人,目光直直凝在宝忠身上,静静等他作答。
宝忠抬眸望她,语气笃定:“带她回京。”
江朔宁指尖微微蜷缩,扯出一抹极冷的笑:
“然后呢?小蝶姑娘如今孤苦无依,又于你有救命之恩,不如你以身相许,报恩到底?”
这话一出,周政胤骤然一怔,单珩哲也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小蝶吓得慌忙起身,连连摆手,脸色发白:“江姑娘,误会了!真的误会了!俺从来没有半分这样的心思……”
江朔宁全然未曾理会慌乱辩解的小蝶,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宝忠,眼底的泪水已然蓄满眼眶,摇摇欲坠。
周政胤见状不妙,立刻示意单珩哲,带着懵懂的丫丫和慌乱无措的小蝶先行上楼回避。
单珩哲察觉席间气氛彻底失控,不敢耽搁,当即带着两个孩子登上二楼。
(二)
宝忠望着江朔宁眼底强忍的泪光,心头慌乱酸涩,连忙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语气恳切又急切:
“宁儿,我定会妥善安顿好小蝶。待她年岁长成,我为她寻一户良人,风光嫁她,便是报答她家的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