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宁闻,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薄寒凉,半分暖意也无。
周政胤凝视着她微微发颤的肩头,看着她濒临破碎的模样,心头疼得发紧,连忙开口安抚:
“朔宁,你若是不愿见到她,我即刻安排人将她安置远些,往后此生,绝不让她出现在你眼前分毫。”
江朔宁侧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噙着一抹自嘲:“是我不想见吗?我何曾是这般小肚鸡肠之人。”
说罢,她缓缓转头,目光直直定格在宝忠脸上,眼底水光晃动,字字清晰:
“那我呢?我们的以后,你可曾认真想过?”
宝忠眉心紧锁,满心焦灼,急忙应声:“等所有风波彻底安顿妥当,我即刻带你离开,一如当初约定。”
江朔宁指尖微顿,缓慢、轻柔,却无比决绝地,从他掌心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垂眸看了眼骤然空落的掌心,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清冷与锋利:
“离开?宝忠,我现在,不想离开了。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知道吗?那日我执意要与你远走高飞,从来不是贪求安稳,是我在试探你的本心。
我如今终于看清,你放不下阿胤,放不下道义,也放不下秉性纯良的小蝶。
怎么,你也想学世间寻常男子,两全其美、妻妾两全吗?
还是说,你打算入了京城,借着我侧妃的名分,私下与我偷情,转头又光明正大,陪着小蝶相守余生?
又或者,你当真觉得,待你彻底厌弃我之后,我便该沦为笑话,上半夜相伴阿胤,下半夜再来侍奉你?”
这番话轰然落地。
周政胤脸色剧变,猛地起身,双目圆睁,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宝忠浑身剧烈一震,僵在原地,血色瞬间褪尽,惨白一片。
他怔怔望着眼前的江朔宁,彻底失语。
他从未想过,素来体面克制、温柔隐忍的她,会被逼到这般地步。
竟说出这般剜心刺骨、折尽自身颜面的狠话。
江朔宁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倔强地不肯落下半分。
她含着泪,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底满是疼惜与怜惜的周政胤。
又落回宝忠惨白死寂的脸上,唇角扬起一抹苍凉至极的笑:
“从你狠心抛下我的那一刻,你就该料到,我终有一日,会说出这些折损颜面的话。
谢景淮,你心怀大义,慈悲善良,确实了不起。
短短四个月,你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满心满眼只护我一人的宝忠了。
我不得不承认,我输了,我输给了需要你周全、需要你报恩的小蝶。
无妨,我把你让给她。
你我曾经一夜欢情,便当作是,我偿还了你往日予我的所有情分。”
话音落尽。
江朔宁强压下心底翻涌撕裂的酸涩与难堪,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沉默走出客栈大门。
宝忠当即抬步欲追。
周政胤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眼底盛满极致的失望,声音沉冷刺骨:
“宝忠,你到底怎么了?你还是从前的你吗?
能逼得朔宁说出这般自毁体面的狠话,她的心早已碎得彻底,再无半分余地。
你现在追上去又有什么用?此刻的她,谁都不想见。
你不如好好想清楚,你和小蝶,到底该如何安置。”
说完,周政胤不再看他,转身快步冲出客栈,追着江朔宁的身影而去。
大堂之内,只剩宝忠一人失魂落魄地僵立原地。
他茫然抬眸,透过楼阁的雕花栏杆,恰好看见二楼廊下。
只见小蝶抱着丫丫,静静伫立,遥遥望着他。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这一夜,小蝶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带着丫丫悄然离去,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她自知不识字,便强忍满心愧疚与酸涩,托付客栈掌柜,代为写下一封书信。
信中字字质朴,句句善良:
俺带着丫丫走了。俺知道诸位都是好人。俺本就是乡下丫头,从来不敢痴心攀附你们。
谢大哥,多谢你舍命救下俺和丫丫。俺走了,往后日子再苦再难,俺也会拼尽全力把丫丫拉扯长大。
江姑娘,是俺不好。俺留在这儿,反倒让您和谢大哥心生嫌隙、生出隔阂。
俺心里日夜不安,实在不愿做挡在你们中间的累赘,俺对不住您。
你们千万不要寻俺和丫丫。只管放心,哪怕前路风雨坎坷,俺拼死也会护好丫丫,好好活下去。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