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指尖攥紧,低声续道:
“我以为出宫之后,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到头来,我才明白,人终究不能永远活在旧时光里。你看清了我的另一面,是我让你失望了。”
江朔宁望着他满心自责的模样,泪珠在眼眶里不住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强忍回去,不肯让它坠落。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店小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进屋内,轻轻搁在案上,躬身行礼之后便退出门外。
廊下守着的几人尽收眼底,霍骁眉头一蹙,开口向店小二低声询问:“碗中是何汤药?”
周政胤出声道:“是她昨日抓来调养身子的安神药。你莫要多想,当是毒药不成?朔宁不会这般行事。”
霍骁侧眸看向展青,眼神微示。展青即刻快步离去,打算查验药渣。
单珩哲转头看向霍骁,语气带着几分惊疑:“霍大人,难道那药当真有问题?”
霍骁缓缓摇头,神色沉敛:“眼下尚且不知。”
(二)
江朔宁目光落在那碗浓黑药汁上,复抬眼望向宝忠,语声轻缓:
“景淮,我近来身子不适,抓了这副调养的汤药。我想,由你来喂我喝下,可好?”
宝忠浑身一怔,视线凝在碗中沉沉药色,心头纷乱不定,迟疑地看向江朔宁。
江朔宁浅浅一笑,神色从容:“放心,并非你心中所想那般。来,喂我。”
宝忠望着她明媚的笑意,迟疑片刻,伸手端起药碗。
他先抿了一口浓黑药汁,苦涩瞬间漫上舌尖,眉头紧紧蹙起,又低头凑近碗沿细嗅一番,心中疑虑稍稍放下。
而后,他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执起小勺,舀起药汁,递到她唇边。
江朔宁看着那碗汤药,心底酸楚翻涌,眉尖不自觉轻轻一蹙。
便拿起案上那只拨浪鼓,缓缓张开唇,将药汁咽下。
药勺再次递至唇边。
江朔宁一瞬不瞬凝望着他的眉眼,细细描摹,不肯放过分毫。
眼底蓄着泪光,她就这般望着他,一口一口,缓缓将苦涩药汁咽入腹中。
一室寂静,无人语。
二人静静对视,眼底翻涌,尽是道不尽的心痛与心酸。
一碗汤药尽数饮尽。
宝忠将空碗轻轻搁回案上,拇指细细拭去她唇角残留的药渍,指尖微颤,声音裹挟着难掩的哽咽:
“宁儿,明日我便要成婚。这一回,我终究拗不过他们。我平生第一次,体会这般无能为力。”
江朔宁凝眸望着他,泪水悬在睫尖摇摇欲坠。
她轻轻一眨,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便将手中的拨浪鼓,稳稳塞进他掌心,语声轻而清晰:
“这个送你。永远记住今夜,十月十二。”
宝忠浑身猛地一震,垂眸怔怔看着掌心那只拨浪鼓,倏然抬眼望向江朔宁。
只见江朔宁微微俯身,凑至他耳畔,一字一句,气息轻冷,缓缓传入他耳中:
“谢景淮,你我二人种下的因,便该由你我一同了结这果。我岂会独自承受这般苦楚?
我要你同我一道煎熬。方才是你一勺一勺,将药喂入我口中。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谢家的骨肉,化为一滩血水。
我说过,我江朔宁本就不是良善之人。倘若真到撕破脸面之时,纵使你我曾真心相爱过,我也会毫不留情,斩断我们所有过往。”
屋内方才缠绵心酸的温情,顷刻碎得一干二净。
烛火摇曳,映着宝忠惨白失神的脸,手中拨浪鼓仿佛骤然沉重刺骨。
就在此刻,“哐当”一声巨响,房门被周政胤、霍骁一行人猛地踹开。
周政胤近乎失控般扑入屋内,一眼瞥见案上那只空空如也的药碗。
他身子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单珩哲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扶住。
江朔宁见状,便缓缓站起身,腹中绞痛骤然袭来。
一阵阵撕扯般的痛感蔓延开来。
她死死捂住小腹,目光缓缓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向宝忠。
宝忠也随之起身,眉头紧紧锁死,怔怔望着她,眼神陌生得如同初见之人,他声音发颤:
“是你……你让我亲手,了结了你我二人的骨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