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谢母携张若瑶离去,屋中只剩江朔宁一人。
不多时周政胤快步踏入雅室,便见她静坐在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只拨浪鼓。
“她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周政胤屈膝蹲至她身侧,伸手将她冰凉的手掌拢入掌心,眼底翻涌着怒意,语声沉厉:
“她可是又出折辱你?若是如此,我不必顾念宝忠情面。凭我的身份,大可令她跪在你面前磕头赔罪,包括谢家上下……”
他话到此处稍顿,强压下翻涌的火气,目光牢牢锁着江朔宁,等候她的回应。
江朔宁目光始终落在手中拨浪鼓上,良久才缓缓开口:
“明晚,我想见谢景淮一面。你设法让他来见我。”
周政胤微微一怔,眸色微沉:“你心中,终究还是放不下他?”
江朔宁浅浅一笑,抬手掂了掂手中木鼓:“把这只拨浪鼓送给他。”
周政胤抬眼望向她,满面疑惑,一时不解她用意。
二人步出酒楼。
江朔宁嘱周政胤寻一处地方等候,自己独自折向另一条街,走进一间药铺。
片刻之后,江朔宁提着一包药归来。
周政胤伸手接过药包,低声问道:“这是什么药?”
江朔宁淡淡一笑:“近日身子总觉不适,抓些药调养。”
周政胤心底隐隐觉得她举止有异,疑窦暗生,却不便继续追问,只得与她一同返程。
次日,暮色垂落,晚风微凉。
沉寂多日的宝忠,终于现身。
不过短短十日,他整个人已然消瘦脱形,下颌冒出青涩杂乱的胡茬,面色苍白憔悴。
一双往日沉稳的眼眸布满纵横血丝,眼底尽是疲惫与颓然,再无半分往日意气。
周政胤、霍骁、单珩哲与展青四人立在廊下,皆缄默不语。
众人皆知二人旧情纠葛,也知晓今夜是最后的了结。
便齐齐退让半步,无人多,只抬手示意,默许他独自入内相见。
屋内。
烛火融融,光影在铜镜面上轻轻晃动。
江朔宁正临镜描眉,细细点上胭脂。抬眼瞥见他推门而入的一瞬,心口骤然狠狠一抽,尖锐的痛感转瞬漫开。
她不动声色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放下眉笔,起身移步至茶案旁落座。
目光落在他憔悴瘦削的面容,唇角漾开浅浅一笑:
“坐吧。想来这些日子,你在家中,日子并不好过吧。”
宝忠只觉心如刀割,脚步沉重,缓缓在她对面坐下。
江朔宁提起茶壶,斟了一盏清茶,轻轻推到他面前,语气轻淡如常:“用过晚饭了吗?”
宝忠一不发,没有应声。
江朔宁伸手拿起案上的馒头,掰下一小块,慢慢送入口中,轻声道:
“还记得小时候,你偷偷拿馒头塞给我,那滋味,分外香甜。如今再尝,终究是寻不回当年的味道了。”
宝忠静静凝望着她,目光落于她一口一口进食馒头的模样,喉结轻轻滚动几番,嗓音干涩沙哑:
“宁儿,对不住。让你在谢家受了那般委屈。当初我不愿你来清水镇,便是料到会有今日。
这一回是我思虑不周,太过大意。不止是我,连我母亲,都深深伤了你。”
江朔宁默然将一整个馒头尽数吃完,抬眸时只剩浅浅一笑:
“都过去了。人人皆有难处,你本就不是完人。即便是千古圣人,未成圣之前,也做不到事事周全、面面俱到。
从前我总觉得你极好,好得独一无二,和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可我终究是错了。
深宫之内,我见到的是你的一面,踏出宫门,我才看见你的另一面。
人本多面,你是如此,我亦是如此。这一场纠葛,不过是我们终于窥见了彼此最真实、最不一样的模样罢了。”
宝忠听着这番话,心口像被沉沉压住,眼眶泛了红,定定望着她,声音哑得几乎难以成型:
“我从前总想把最好的那一面摊给你看,想护着你。可到如今,我却被家事、孝道捆住手脚,身不由己。我不愿变成今日这般模样,可我无力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