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珩哲面色沉重,缓缓摇头:“昨夜遭逢巨变,一夜鬓生霜白,至今昏迷未醒。”
周政胤心头骤然一沉:“鬓发尽白?伤势竟重到这般地步?”
霍骁沉声回道:“大悲伤于心脉,内里重创,能不能挺过来,只能听天由命。”
单珩哲长叹一声,忽然想起一人:
“不如让虎三,替宝忠卜上一卦,看看他能否渡过此劫。”
霍骁眉头紧蹙,淡淡否决:“休要寄望于卜算,不足采信。”
一句话落,屋内三人皆缄默无。
帐内静谧无声,良久,江朔宁虚弱却平静的声音隔着垂落的纱帘缓缓传出:
“霍大人,我今日便启程回京,临行之前,有件要事托付于你。”
霍骁下意识避开帘内方向,垂首躬身,态度恭谨:“侧妃娘娘请讲。”
江朔宁的声音淡淡飘出,无波无澜,却字字沉重:
“叶义山牵扯的不止梦陀罗一案,还关联一桩陈年旧案。我无法百分百笃定,却需要你彻查当年,单珩哲生父的真正死因。
虽传他嗜酒暴毙,此事未必属实。你只管秉公查办,不必有所顾忌。
就算真的牵扯到我母亲,也不必顾念我的情面。无辜最好,若有隐罪,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话音落下,屋内三人尽数怔住。
单珩哲骤然抬头,神色紧绷,满眼错愕不安:
“我爹?他本来就是酗酒丧命的啊,难道……这里面另有隐情?”
周政胤心头骤紧,轻声追问:“朔宁,你突然提起此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纱帘之后,江朔宁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你们只管查。单珩哲,倘若你父亲的死,当真人为所致,当真与我母亲脱不了干系,你无需顾念与我的情分,更不必对我心存姑息。”
短短数语,坦荡决绝,不留半分退路。
周政胤、单珩哲、霍骁三人两两对视,皆是满心震撼,一时无。
霍骁终于抬眸凝望着那层隔绝内外的素色纱帘,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经手悬案无数,阅人无数,见惯了世人护亲徇私、趋利避祸。
可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亲手斩断挚爱,承受丧子之痛,如今还能抛开骨肉血亲的情面,只求真相公道。
这一瞬,心底莫名一动。不是一时兴起的怜惜,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异动。
他原本以为,她只是困在情爱纠葛里的可怜女子。
直到此刻才明白,她骨子里藏着常人难有的风骨。
她不是冷漠,不是无情。
是昨夜那场血肉分离、情根尽断的劫难,彻底凉透了她的心。
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痛到极致,便再也无所谓牵绊、无所谓私情、无所谓得失。
她耗尽所有温柔,余下的,只剩一身坦荡决绝,与满目荒芜。
隔着一层薄帘,看不见她的容貌,可她的声音,她这份坦荡,已经深深落在霍骁心上。
秋风阵阵,寒意四起。
周政胤仔细将江朔宁裹得严实,俯身将她抱上马车。
车厢铺着厚厚的软垫,方便她一路躺卧。
他新买了一名丫鬟随车随行照料,马车四周布下暗卫,沿途护持。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慢慢驶离。
周政胤、霍骁、单珩哲、展青静立原地,目送马车远去。
霍骁目光凝在渐渐变小的车影上,片刻才转向周政胤,低声问道:
“王爷,就这样放侧妃独自上路,当真放心?”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