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霍府。
见霍骁裹紧身上玄色斗篷,匆匆踏出大门。
寒雪扑在面上,他抬眼一望,便见一匹白马静立门前,马背上坐着一头白发的宝忠。
宝忠目光淡淡落向他,声音平静,却裹着风雪里的冷意:
“抱歉,霍大人。今夜本该是你与家人围坐用膳,是我打扰了你。”
霍骁上前几步,眉头微蹙:“深夜大雪,谢兄寻我,可是有要事?”
宝忠唇角微扬,笑意浅淡,眼底却浸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昔日闻霍大人,郊外自有雅舍一间。可否携我一赴?也好共赏落雪,把酒闲谈,得片刻尘嚣不扰之静。”
霍骁望见他眸底深藏的落寞,沉吟片刻,侧首吩咐身旁展青:
“备我坐骑,将我常贮的食材一并取来,你不必随行。”
展青躬身应道:“遵命,大人。”
寒雪簌簌飘坠,白马鼻间喷出一缕白汽。
霍骁翻身上马。随后,两骑踏碎一路残雪,向着城外郊野缓缓而去。
未几,二人行至一处山间。
群山环峙,前方一片开阔空地,原有溪水穿行其间,入冬早已凝作坚冰。
空地之前立着一间茅草屋。二人下马牵缰,缓步走上前去。
推门而入,寒气扑面而来,屋内冷如冰窖。
霍骁取火点亮烛火,暖黄微光缓缓漫开。宝忠便在炉边,引火添炭。
旋即,霍骁提着食材,转身去往厨下。
不多时,茅草屋顶的烟囱袅袅升起轻烟,屋中烛火摇曳,渐生暖意。
宝忠盘膝坐于床榻之上,目光落向案上一一排布好的菜肴,抬眸看向霍骁,眼底掠过一丝惊诧:“未曾想霍大人竟有这般手艺?”
霍骁敛了衣袖,执起酒壶,先为宝忠倾满一盏,再自斟一杯,缓缓开口:
“自幼耳濡目染。当年母亲嫁与父亲,数十年来,无论公务何等繁冗,父亲总要亲手为母亲炊饭。
他一生未曾纳侧室,待母亲情深。只是这份宠溺,一并落到舍妹身上,才将她惯得这般肆意顽劣。
今日若不是机缘暂且平息,以她那性子,真不知要同王爷闹到何种地步。”
一声轻叹融在屋内炭暖烛明之间,酒盏轻撞,余味沉沉。
宝忠指尖捏着酒盏,炭火映在他霜白的发梢,眼底那层沉郁稍稍化开几分。
他轻轻晃动杯中酒液,低声开口:
“世间男子,多是得权便思广纳姬妾。令尊这般专一长情,世间难得。
只是这份溺爱养出舍妹这般敢冲撞王爷的性子,福祸原是相伴。”
他举杯,浅浅抿了一口,目光落向窗外落雪,声音淡而悠远。
“令妹本心不坏,一心只为登门致歉,并非刻意寻衅。今日街头之争,原是一场阴差阳错。”
霍骁端着酒盏,望着跳动的烛火,微微颔首,一声苦笑:
“正是如此。姗姗心性耿直认死理,行事莽撞不计后果。霍家家教不曾教她畏权,只教她有错便要担待。只是这世道,一腔坦荡,往往容易惹来风波。”
炭炉噼啪轻响,屋外风雪漫过山野,茅舍之内唯有烛火、酒香与二人低语。
宝忠抬眼看向霍骁:“霍大人,你羡慕令尊这般相守一生吗?”
霍骁眉眼漾开浅淡笑意,语声从容:
“自然。父亲自小便教诲于我,男子立身,贵在担当。娶妻当娶心之所爱,不必效仿世俗旁人,怜惜妻室,本就是夫君分内之责。”
他稍顿,故作打趣,话锋一转:
“只是我也有顾虑。世人都说家父惧内,我却知晓那不是畏怯,是发自心底的敬重。
可我不愿活成这般模样,落个惧内之名。故而我迟迟不肯谈及婚嫁。但父亲有一说得极是,娶妻,便当娶此生挚爱。只不过……”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他抬眸一瞥宝忠,余下半句隐在唇间,不再继续。
宝忠正垂眸凝视杯中晃动的酒影,未曾捕捉到霍骁这一眼深意。
沉寂片刻,他缓缓抬首,神色敛去方才闲谈的松弛,郑重开口:
“霍大人,今夜我有要事相求。”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方才闲谈温情的氛围骤然一沉。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