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光未亮,江朔宁无端心口窒闷。只当是久卧内室郁气难舒,便唤百灵前来为自己更衣洗漱。
她解下额间抹额,百灵取来狐裘斗篷为她披上,又将暖炉递入她掌中。
“主儿,您慢点,庭院地滑。”百灵伸手搀扶,伴她步出屋外。
江朔宁立在廊下,望着漫天大雪纷飞,轻声慨叹:“一年复一年,光阴过得真快。”
百灵抬眸看她,语带轻快打趣:“主儿这般感慨,倒像是觉着自己老了一般。”
江朔宁莞尔一笑:“我比起你们这般十四五的小丫头,可不就是老了?”
百灵忙道:“哪里会!主儿瞧着依旧如同十六七的少女一般。”
“油嘴滑舌。”江朔宁说着,缓步走下台阶。百灵扶着她,一路朝院门行去,忽然想起一事,低声禀道:
“昨夜倾宁苑外立着一位满头白发的公子,自称是王爷的友人。瞧着像是与主儿相识,还问起您服食的药膳,打听您安寝如何。我不便多,便闭门回来了。”
江朔宁闻,脚步骤然顿住,缓缓侧首看向百灵:“白发男子?”
百灵轻轻颔首。
江朔宁心念一转,心中已然了然。她闭目片刻,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而后抬步,走出倾宁苑。
府院白雪皑皑,往来家丁与侍女途经,皆敛身向她行礼问安。
远远便见单珩哲立在雪中,抬眸看向一名身着侍卫劲装的虎三。
抬手拍了拍对方肩头,笑说他装得人模狗样。
说罢二人并肩,一同往前而行。
江朔宁望见这一幕,却没有出声唤住。
昨夜周政胤曾入她屋内,将她离开清水镇的始末尽数道来,诸事娓娓叙毕,唯独对宝忠一事,只字未提。
掌心暖炉暖意渐弱,狐裘虽厚,仍挡不住心底漫上来的冷意。
百灵留意到她神色黯淡,轻声请示:“主儿,咱们还要往前吗?”
江朔宁缓过神,轻轻颔首。
另一边,宝忠彻夜未归,连夜折返王府。
入屋迅速换上一身合体紫袍,便动身去找周政胤,便一同入宫复命。
府中池塘横卧一座石拱桥,桥面落雪铺素,桥栏凝着一层薄冰,清冷雅致。
漫天飞雪簌簌不休,天地一白。
百灵撑着油纸雪伞,紧随江朔宁身侧,二人缓步踏雪前行,沿途轻声闲话。
正当二人徐徐向拱桥走近之际,风雪深处,一道紫袍身影步履匆匆,迎着漫天风雪疾步踏上石桥。
风雪扬起他衣袍边角,一头霜白青丝衬着深紫锦缎,在茫茫白雪之中,刺眼又孤绝。
桥上桥下,风雪相对,二人猝然相逢。
江朔宁撞进那一抹霜白眼底,心口骤然被狠狠攥紧,酸涩绞痛席卷全身,疼得她几乎滞息。
她五指死死收拢,攥紧掌中暖炉,硬生生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不肯泄露半分脆弱。
桥心伫立的宝忠,亦一瞬锁定她清瘦苍白的面庞。
不过数日未见,她愈发伶仃孱弱,眉眼间尽是沉淀的倦色与郁郁寡欢。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密密麻麻的痛楚席卷五脏六腑。
风雪隔绝尘世喧嚣,天地寂寥,只剩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