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穿过三清观半塌的殿门,打着旋儿落在供桌前,沾了点地上漏雨的湿痕,便再也飘不动了。
白尘跪在蒲团上,面前是师父玄清道长的灵位。老榆木牌位边角磨得发亮,是师父生前自己削的。灵前两盏素油灯灯花跳了跳,映得他身上洗得发白的道袍更显单薄。
今天是师父的头七。
指缝里夹着两张纸,边缘都被攥得起了毛。
左边一张是《限期拆迁通知书》,红章刺目:青云山生态度假村项目,三清观纳入征地范围,三日内腾空搬迁,补偿款三万八千元。
右边一张是县人民医院的缴费通知单,墨字冰冷:玄清,住院及医药费合计八万六千七百四十二元,已缴三千,剩余八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元,请于七日内缴清。
三万八的补偿款,连医药费的一半都填不上。
搬,传承四百多年的三清观就没了,道统断在他手里,师父临死都攥着他的手说“守好庙”;不搬,三天后开发商推平道观,他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还背着八万多的债,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进退维谷,皆是死局。
他抬眼望向殿中的三清神像。泥胎上的金漆早剥落成碎块,露出底下皲裂的胎体,元始天尊的指尖缺了半截;供桌断了条左腿,用三块半头砖垫着,稍一碰就吱呀作响。屋顶破了个盆口大的洞,天光顺着洞落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雨天漏雨,晴天漏光,这就是传承了十三代的三清观。
末法时代,道法凋零。
这话师父说了一辈子。到了这一辈,连个正经香客都没有,师徒俩靠种半亩薄田、编竹篮换钱糊口。师父最后一场病,把家底耗了个干净,还欠了一屁股债。
师父走得那天,气若游丝,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指节都泛着白。
“尘儿,要是……要是守不住了,就去厢房樟木箱里,把那旧手机拿出来。”
“开个直播,就讲道。讲基础吐纳,讲清静经。”
“别觉得丢人。能多一个人信,就多一分香火。道……道就断不了。”
话音还在耳边绕,白尘喉结动了动,把眼底的涩意硬生生压下去。他自小被师父捡上山,无父无母,师父就是天,道观就是家。别说现在还有口气,就算是死,也不能让三清观毁在他手里。
他起身走到厢房,从樟木箱底翻出那部旧智能手机。屏幕磨得全是划痕,边框掉了漆,后盖裂了一道缝——是师父十年前下山给人做了场白事换的,藏了半辈子,一直舍不得用。
充了半天才开机,连上隔壁村子飘过来的微弱wifi,摸索着下载了直播平台,注册账号。头像就用了师父唯一一张存照:站在三清殿前的背影,模糊得很。
账号名:三清观白尘。
直播间标题他认认真真打上去:今日讲《基础吐纳法》。
点下“开始直播”的瞬间,他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师父的遗愿,也是他现在唯一能试的路。
开播二十分钟,观看人数停在三十七。
弹幕稀稀拉拉飘过来,没一句中听的。
“这破地方是道观?我家仓房都比这干净,拍鬼片呢?”
“封建迷信都卷到直播了?现在骗钱门槛这么低?”
“主播长得挺精神,干点啥不好,出来当神棍?”
“举报了举报了,宣扬迷信也能开播?平台管不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