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轻轻叹气。
“所以我才不想早告诉你。”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因为我是你爸。”
“你总拿这句话压我。”
“那我现在不压你。”
陶知握着他的手。
“我请你帮我。”
“帮我做什么?”
“帮我活得像个父亲,不是像一笔债。”
陶远的眼泪落在被面上。
“我没有把你当债。”
“可你会这么做。”
“我会努力不这么做。”
“不是努力。”
陶知看着他。
“你要记住,我生病不是你的错。”
“我死了也不是你的错。”
“爸,你别说死。”
“我必须说。”
“我不想听。”
“你可以不想听,但你需要知道。”
陶知的呼吸渐渐变重。
陶远帮他调整氧气。
“以后你遇到难事,不要只想着扛。”
“找人帮忙。”
“别因为别人帮过你,就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按规矩接受帮助,不是欠债。”
“你怎么突然说这些?”
“因为我以前不懂。”
“以前我总觉得,男人就应该把家里所有事扛下来。”
“结果扛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我有多累。”
陶远低声说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那你现在告诉我。”
陶知笑了。
“我怕疼,怕死,怕拖累你们。”
“我也怕你们记住我最狼狈的样子。”
“可我又希望你们记得我。”
“所以我很矛盾。”
陶远握紧他的手。
“你可以矛盾。”
“人本来就会矛盾。”
“那你最后到底想怎样?”
陶知看着儿子。
“我想清醒地告别。”
“想少疼一点。”
“想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好。”
“如果器官能救人,就去救人。”
“如果不能,就安安静静地走。”
“我不想被神化,也不想被怜悯。”
陶远低声问:“那你想被什么?”
陶知想了很久。
“被记住。”
下午,林长生进行查房。
陶知已经睡着,陶远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林长生没有叫醒他们。
他走到病历台旁,看见那份临终照护记录已经签满了名字。
患者本人、妻子、儿子、主治医生、护理人员和法律见证人。
这不是一张放弃生命的文件。
而是一张把生命最后决定权交还患者的文件。
沈若晴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问:“林老师,您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
“我一直以为,医生只要把病治好就行。”
“多数时候是这样。”
“可有些病治不好。”
“那就把能做的事做好。”
“如果患者坚持一个我们不能答应的请求呢?”
“先告诉他为什么不能答应。”
“然后告诉他还能选择什么。”
沈若晴点点头。
“如果他最后还是很痛苦呢?”
“那就继续调整方案。”
“如果所有方案都不能让他满意呢?”
“医学不是保证满足所有愿望。”
“但至少不能让他独自面对。”
沈若晴看着病房。
“陶先生好像比我们更清楚自己要什么。”
“因为他没有时间逃避。”
“我们平时是不是总在逃避?”
“很多人都在。”
“逃避什么?”
“逃避死亡,逃避告别,逃避承认自己需要帮助。”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却没有喝。
“所以临终关怀不是教人放弃。”
“是教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