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一个赶路的人抖落了身上的尘土。

“看完了，该记的都记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枯荣大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真的记住了吗？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但看着沈清砚那双坦然的眼睛，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顿了顿，沈清砚的声音低沉下来，多了几分郑重。

“大师放心，我说过不会外传，就一定不会外传。六脉神剑的玄妙，我只取其中之理，不取其形，更不会让它在江湖上流传。”

枯荣大师看着那卷帛书，又看了看沈清砚，欲又止，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枯荣大师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以这个年轻人的本事，就算强行带走图谱，自己也拦不住。

天龙寺上百号僧人，没有一个是他的一合之敌。可他没有，他只是借阅片刻，而有信，说到做到。这样的人，他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几个。

武林中人，大多要么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要么是凶残狠辣的强盗，要么是愚忠愚孝的莽夫。像慕容复这样有本事又有原则、心狠手辣却不失诚信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沈清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禅房的深处。他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有些朦胧，像是一幅写意的人物画。

“大师，今日之事，多有得罪。”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

“他日若有缘，再会。”

枯荣大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沈清砚转身走进竹林。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像是漫步在自家的后花园里。竹叶在他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身后，禅房的灯还亮着。

那一盏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枯荣大师坐在蒲团上，没有动，只是看着桌上那六卷帛书。帛书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枯荣大师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油都烧去了大半，烛芯上结了一朵黑黑的灯花。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像传中那样心狠手辣。

那些传把他描绘成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一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可今晚之后，枯荣大师觉得那些传都太过片面了。

这个年轻人倒更像是一个求道的人，一个对武学有着近乎偏执热爱的求道者。只是他的手段，有些过于极端了。

枯荣大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裹着竹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得他宽大的僧袍猎猎作响。窗外的竹林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沈清砚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竹影婆娑，像是无数只手在风中挥舞。

他望着那片竹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江湖上出了慕容复这样的人，究竟是福是祸？

说他是祸，可他杀的丁春秋、灭的四大恶人，无一不是江湖上的毒瘤，为天下除去了一大祸害。

他行事虽然霸道，却不滥杀无辜，而有信，借阅六脉神剑图谱，说看不带走就不带走，这份气度和诚信，许多名门正派的大侠都未必做得到。

说他是福，可他不遵礼法，不敬门派，想要什么便自己去拿，威胁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今夜之事，说到底还是强取豪夺，与强盗何异？若人人都学他这般，江湖上还有什么规矩可？况且他建立武盟，广纳天下豪杰，野心勃勃，所图非小。

这样的人，若为善，则天下幸甚。若为恶，则天下大祸。

枯荣大师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一个答案。

他只是望着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竹林，轻轻摇了摇头。

远处的苍山如黛，洱海如镜，月光洒在山海之间，天地间一片清明。可枯荣大师的心里，却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江湖之大，能人辈出。

慕容复这样的人，既然出现在了世上，就不会轻易消失。至于他究竟是福是祸，恐怕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了。

枯荣大师缓缓关上窗户，灭了油灯，重新坐回蒲团上。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上映出一片朦胧的白。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口中喃喃念道。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比往常念的任何一声都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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