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息的时间里沈清砚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周元齐的眼睛上,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瞳孔深处燃着灵火的苍老眼睛。
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他的靴底踏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走,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而恒定。他走到周元齐面前三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很近,近到双方都可以在抬手之间发动攻击,近到彼此的灵压已经开始在空气中隐隐碰撞。
“你孙子派了两拨人。”
沈清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
“暗影楼一个,你家两个。暗影楼的死了,你家那两个我放回去了。你孙子现在还能站着站在你身后,是我没动他。”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周玄。周玄在他目光扫过来的瞬间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往周元齐身后躲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头依然压得很低,不敢和沈清砚对视。
“我让他跪到万象楼门口,他没来,你来了。”
沈清砚收回目光,重新看着周元齐。
“我不要你跪,也不要他跪。你回去之后把你孙子的修为给我废了,再让他从周家的嫡系名录上除名。反正你只是想让他传承血脉,其他的应该也没那么看重。”
周元齐沉默了很久。
这一次的沉默比方才更长。晚风从主街上吹过,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旧袍的下摆,吹动沈清砚墨青色长袍的衣角,吹动街对面那些围观者衣袍的猎猎声。
在这段沉默里,街对面的神识在暮色中交错闪动了一下,那是几道目光在同时交换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周元齐的背后是整条主街上所有的围观者,有元婴期的散修,有各大势力的眼线,有等着看热闹的好事之徒,还有那些在暗中评估局势的各大世家的探子。
他们都在看着,看着他,周家老祖周元齐,在被一个外来散修当面要求废掉自己亲孙子时,会怎么做。
周元齐最终转过身,看着周玄。
“你听到了?”
周玄的脸已经白透了。
不是那种因为愤怒或恐惧而短暂变白的惨白,而是一种从内到外、从皮肤到骨髓都失去了所有血色和温度的惨白。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像干涸的河床,上下唇瓣彼此粘连着,撕开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撕裂声。
他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喉咙里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爷爷……”
“你做了的事,就要自己担。”
周元齐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落在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磨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有一种极其深沉的东西,像是被压在巨石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着纹丝不动,但力量大到足以将整块巨石掀翻。
“我不动你。你回去之后自废修为,搬出主宅,去北边的老宅住。以后周家的子弟名录里没有你了。”
周玄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动的幅度比之前在偏厅里更大。他的身体朝左侧歪了一下,然后又朝右侧歪了一下,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平衡感和方向感。他扶住了旁边一根路灯柱才勉强站稳,手指死死攥住灯柱上雕刻的灵纹,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求情,大概是辩解,大概是想要再争取一次机会,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在周元齐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种比愤怒、比失望、比厌恶都更加沉重的东西。那是决断,一种经过了漫长而痛苦的权衡之后,不再留任何余地、不再给任何机会的决断。
周玄没有再说什么。他松开了灯柱,转过身,低着头朝来路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在万象楼大堂逃跑时更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脚踝上绑着铅块。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窄,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浓郁的夜色吞没,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周元齐看着孙子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后,才重新转向沈清砚。他的动作很慢,转身的时候身体先转过来,然后头才缓缓转过来,像是颈椎的转动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需要耗费力气的事情。他的面容在灵灯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苍老,脸上的皱纹像是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纸,每一条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痕迹。
“殷破军的事,暗影楼那边不会轻易翻过这一页。”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嘶哑,但语调更加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反复思考过很多遍的事情,“七星供奉死了,暗影楼至少会派一位元婴中期的楼主来查。老夫能做的,是让他们查到我周家为止,不会牵扯到你身上。这件事是周家起的头,自然该由周家来收尾。”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但比之前多了一层极淡的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干瘦苍老的元婴中期修士,给他重新打分。
“你倒是比他明白。”
周元齐没有接话。
他朝沈清砚拱了一下手。拱手礼做得标准而简洁,双手抱拳提到胸口,停顿一息,然后放下。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谄媚的奉承,也没有不甘心的咬牙切齿。只是一个干脆利落的拱手礼,像是一个老江湖对另一个老江湖的认可和告别。
然后他转身朝来路走去。灰扑扑的旧袍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干瘦的身影被灵灯拉成一道细长的阴影。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比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落地时脚后跟在地面上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像是每一步都需要经过确认才能迈出下一步。
主街上的暮色正在变深,从暗蓝紫逐渐沉入一种近乎墨黑的深蓝。
万象楼门口的灯亮起来了,门口的八盏灵灯同时点亮,将台阶和门口这片区域照得温暖而清晰。灯光铺在青石板上,在地面上映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池,将台阶上两个人的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
街对面那些围观的人开始渐渐散去,窗口的元婴级神识一道接一道地收了回去,像是演出结束后观众席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苏璃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沈清砚身边。她的裙摆被晚风轻轻拂起又落下,月白色的布料在暖黄色的灯光中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泽。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色。
“公子,你杀那个殷破军……会让暗影楼来找你吗?”
沈清砚侧过头看了苏璃一眼。
灵灯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映出两个极小的光点,像是两粒被镶嵌在琥珀中的金色微尘。他的表情依然是平淡的,但回答她的问题时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