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落云山深处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沈清砚推开洞府的石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惊起了竹林深处几只不知名的山雀。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竹梢上掠起，叽叽喳喳地划过晨空，转眼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他迈步走出洞府，反手带上石门，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间小径朝落云宗主峰方向走去。
晨雾还未散尽，潮润润地贴着肌肤，带些凉意。雾气在半空中浮浮沉沉，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苍翠的山脊在白色雾气的掩映下仿佛浮在天上，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泼墨山水画。
山径两侧的野草尖上挂着露珠，沈清砚的布鞋踏过时，露珠滚落在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湿润的小点。石阶被夜露浸得发亮，长了些许青苔，走在上面要格外小心，稍不留神便会滑倒。
沿途遇到了几个外门弟子。
有的与他同向而行，背着布囊匆匆忙忙往任务堂赶，布囊鼓鼓囊囊的，里面想必装着昨夜炼制好的符箓或者采摘的灵草，赶在晨钟敲响前去交了任务换贡献。
有的三五个结伴朝演武场走去，边走边比划着什么招式的起手式，口中念念有词，大约是昨夜在玉简中背下了什么新口诀，趁着清晨灵气浓郁先演练几遍。
还有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瘦小少年蹲在路边的药圃里打理灵草，正小心翼翼地用竹片松土，旁边摆着半桶清泉水，水里还泡着几片灵叶，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一眼。
沈清砚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那些人要么低头赶路，要么专注着手中的活计，偶尔有人目光扫过他，也只是毫无停留地滑过去，像看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看到了，却什么都没记住。
沈立在宗门里就是这样一个人。
入宗二十五年，从十二岁被山脚下的管事领上山门，到现在三十七岁，整整二十五年的光阴，他在落云宗就像一条沉默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没有交过什么知心的朋友，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也没有做过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他住在偏僻山坳里的洞府，那洞府原是一位内门弟子废弃的，位置偏僻得连巡山的弟子都懒得绕过去看一眼。
每月初一十五去传功殿听长老讲道，他永远坐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听完便走，从不提问。
宗门里比他晚入门的弟子好些都突破了筑基，甚至有人已经摸到了金丹的门槛，而他仍旧是炼气七层，不前不后，不上不下，像一棵长在路边最不起眼处的草，风来就弯腰，雨来就低头，没人浇水也没人拔除，就这么自生自灭地活了二十五年。
沈清砚乐得清静。
这正是他想要的。
一个不被注意的身份，一张没有存在感的脸，一段无人关心的过往。在这样的壳子里，他才能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
他要去的地方叫万法阁，是落云宗收录功法秘术的核心要地。
沈立攒了二十五年的宗门贡献，那些贡献是他日复一日做着最基础的杂务换来的，替药圃除草、帮炼丹房烧火、给任务堂跑腿送信，每做一次不过区区几个贡献点，积少成多，攒了二十五年，也不过攒了一千八百三十五点。
当初入宗时，沈立心中是有一个念想的。
他听引路的师兄说，筑基丹可以用贡献点兑换，五千点换一颗。
五千点，对于一个刚刚踏入山门的少年来说，是个遥远但并非不可触及的数字。
一年攒两百点，二十五年就能攒够。他当时这样算着，觉得未来还有盼头。
可入了宗门才知道，修为到了炼气五层之后，每月的例银便不够买修炼所需的丹药和符箓了。
他不得不用贡献点去换灵石，用灵石去买丹药，丹药吃了，修为却迟迟不涨，贡献点反倒是花出去了不少。攒了二十五年，非但没有攒够五千，连两千都没到。
按照这个速度，他至少还要再攒二十年，才有可能凑够一颗筑基丹的贡献。
而那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炼气期修士的寿元不过百年上下，五十多岁气血开始衰败，经脉逐渐僵硬，即便有了筑基丹，筑基的成功率也大打折扣。
十个五十岁以后筑基的炼气修士里，能有三四个成功便算烧了高香，剩下的人要么灵力暴走经脉尽毁，要么灵力不足冲击失败伤了根基，从此再也无法筑基。
沈清砚想到这里，不禁为沈立感到一丝惋惜。
这人太老实了。
二十五年如一日地做着最笨的事，走最慢的路，从来没有想过换一个法子。
或许想过，只是不敢。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天赋、没有靠山的外门弟子，哪来的胆量去走旁门左道？
不过他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需要筑基丹，至少不需要用贡献点去换。乾坤镜里储存的前世修为虽然因为转世被压制了大半，但那股道基还在，如同埋在土里的老根，只要时机一到便能重新萌发。
他对修行本质的深刻理解更是寻常修士望尘莫及的，他曾走过无数条路，看过无数种道，知道灵气在经脉中怎么运转最为圆融，知道神识该如何锤炼才能锋利如刀。
再加上仙人级别的神识感悟，虽然如今被这具身体的修为所限，无法使出全盛时的威能，但他对天地法则的感知、对灵力波动的捕捉，依然远胜于金丹修士。
这些，都足以让他在时机成熟时水到渠成地突破筑基，连筑基丹都用不上。
至于那些贡献点，一千八百多点，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与其攒着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上的筑基丹，不如用来换取眼下最急需的东西——功法。
他的《混元大道经》是他自己摸索着创出来的，天资悟性没得说，但终究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的产物。
这个世界的修行传承经过几十万年的积累，无数先贤大能反复打磨、验证、修正，里面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了。
就像一个乡野间自学成才的匠人，手艺再好，进了皇城的工坊看到那些世代相传的秘技，也会发现自己还有很多要学。
落云宗的主峰叫落云峰，山势极高，从山脚望上去峰顶直插云霄。
晨雾缭绕在半山腰，将山峰上下隔成了两重天地。山脚是葱茏的草木和散落的外门弟子洞府，再往上走，雾气渐薄，灵气渐浓，草木也换了一副模样。
路边的野草变成了低阶灵植，寻常的松柏渐渐被苍翠的灵松取代，那些灵松松针如碧玉雕成，在山风中沙沙作响，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万法阁不在落云峰的最高处，而是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崖壁上。
那崖壁从山体上猛地伸出去，三面皆是万丈深渊，云气从崖下翻涌而上，扑在阁楼的基石上又散开，仿佛整座楼阁是浮在云海中的一座仙岛。
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与主峰相连，石阶宽不过三尺，一侧紧贴着山壁，另一侧便是空荡荡的悬崖，走在上面能听见山风从谷底呼啸着卷上来，呜呜咽咽的，像是某种巨大的活物在呼吸。
石阶两侧种着苍松翠柏，那些松柏年岁极老，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虬枝盘曲着伸向天空。
树下的石阶旁立着几尊石兽，有麒麟、有狴犴、有獬豸，神态各异地蹲踞在青石底座上，兽首微昂，目光俯视着上山之人，神情肃穆，仿佛从上古时代便镇守在此处，守护着什么不可侵犯的秘密。
沈清砚经过它们身侧时，隐隐感觉到石兽体内流转着一缕极淡的灵力，与山体连为一体，若是有人在此处闹事，这些石兽怕是会活过来。
他沿着石阶拾级而上，步伐不紧不慢，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绕过一道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万法阁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六层高的楼阁，通体由青灰色的巨石砌成，石面被打磨得光滑平整，缝隙间嵌着某种银白色的胶合物，在晨光下微微泛光。
飞檐翘角如鸟翼般向天空展开，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上挑，檐下悬挂着一排铜铃。那些铜铃大小相同，形制古朴，表面覆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看不出是什么年代挂上去的。
山风掠过崖壁时，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越了层层云雾传来的，听着听着，人心便静了下来。
阁楼正面的门额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万法阁”三个大字。
那字笔力遒劲，铁画银钩，每一笔都藏着凌厉的锋芒，沈清砚看了一眼，便觉得那三个字像三把无形的剑悬在头顶，隐隐透着灵力波动。
显然是某位前辈高人以灵力凝聚笔意写就的，修为不够的人光盯着看久了，怕是会头晕目眩。
整座阁楼四周笼罩着一层极淡的灵光，那光芒白日里近乎透明，只在檐角转折处偶尔漾出一圈水波似的纹路。那是护阁大阵的光芒，将楼阁从头到脚罩在其中，密不透风。
沈清砚用神识微微探了一下，便感觉到那大阵如一张细密的蛛网，每一根丝线都蕴含着筑基中期的灵力强度，交织在一起更是坚固非常，寻常金丹期的修士想要强闯也要费一番手脚，而一旦触动，阵中立刻会有预警传出，坐镇第六层的长老眨眼间便能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