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沈清砚翻开那枚功法玉简,目光在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是幽冥宗炼魂之术残篇中的一段,只有寥寥两行字,像是哪位前辈随手批注在边角的随笔。
字迹潦草,墨色发灰,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
那两行字写着:“魂魄如灯火,燃之则明,熄之则灭。然若以秘法锁其焰于器皿之中,可延其明,亦可借其光。”
他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灯焰的光在字面上跳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忽然想起什么,闭上了眼睛。神识在识海中沉下去,在无数凌乱的记忆碎片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缕极淡的、几乎已经散尽的旧念。
那是他在某个前世的某个夜里,坐在一座荒山顶上,看着远处城池中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时生出的一丝感悟,当时只是朦朦胧胧地觉得人与灯火有些相像,却始终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念头。
此刻这两行字像一根引线,将那个模糊的念头猛地从深水下面拽了上来,拉到了日光底下。
他反复读了几遍那两行字,然后将玉简合拢,搁在膝盖上。
沉默了片刻之后,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低声道:“倒是有点意思。”
声音很轻,像是自自语,又像是说给修炼室中那盏跳动的油灯听的。
洞府外,落日正沉入山脊。橙红色的余晖从西面的峰顶铺过来,像被人泼了一整桶融化的金子,将整座落云峰的每一片树冠、每一道石棱、每一缕飞檐都镀成了暖融融的金红色。
晚风穿过竹林,竹叶一片挨着一片地沙沙作响,那声音绵密而温柔,像是整座山都在低低地哼着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远处山门外的暮钟刚好敲完了最后一声,余音拖了极长,渐渐被暮色吞没,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苏璃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新煮的清茶,本想送进去给公子润喉。
她刚走到门边,便听到修炼室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低沉,像是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时溅出的一点水声。
她便停住了脚步,将茶碗轻轻放在门外的石台上,转身退了回去。
她不知道公子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暂时还不会走。只要那些灵石和灵药还在每隔三天准时送来,只要那枚功法玉简还在他膝上摊开着,他就哪里都不会去。
天南修仙界共有七域。
苍梧域居中,四通八达,是七域之间来往的必经之地。
北荒域在东北方向,山高林密,阴气深重,曾经是幽冥宗盘踞了数千年的老巢。百万大山在西北,群峰叠嶂,妖兽横行,各妖族部族散落在山岭之间,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
这三域如今已尽数归于落云宗的管辖之下,连成了一条从东北到西北、中间穿过苍梧域的弧形地带,像一张拉开的弓。
剩下的四域,天澜、赤炎、玄海、青冥,各踞一方,彼此之间隔山隔海,千百年来虽有使节往来、商路互通,却始终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谁也不比谁强太多,谁也不会轻易去惹谁,像四块大小相近的石头搁在同一张桌面上,彼此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空隙,偶尔碰一下,发出一点声响,又各自弹开。
如今,这道平衡被一道来自苍梧域的消息彻底打破了。
天澜域在最东边。那里是一片水网密布的泽国,万顷碧波之上岛屿星罗棋布,大的方圆数十里,小的只够立一座亭子,千千万万的岛屿像撒落在蓝色绸缎上的碎玉。
水雾常年笼罩着湖面,将远山近水都染成一幅淡青色的水墨画,山是淡青的,水是淡青的,连天上的云映在水里都变成了淡青的。
空气里永远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不浓,清清淡淡的,像有人在水底埋了多年的老茶。
天澜域的霸主是碧波宫,建在碧落湖心最大的岛屿之上。
那岛屿高出水面十余丈,岛上殿宇连绵,飞檐翘角,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水光。
整座宫殿的倒影映在湖水中,清晰得连瓦缝间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远远望去,像一座浮在水面上的仙宫,上面一座,下面一座,上下对称,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碧波宫以水系功法立派,传承万载,其根本功法《碧波万象诀》以水为引、化柔为刚,攻守兼备,讲的是将灵力化为无形的水流,看似绵软无力,一旦缠上来却能将对手的灵气层层剥离,如同滴水穿石。
碧波宫共有三位元婴修士。
宫主水镜散人,元婴中期,性情温和沉静,极少动怒。
一身水镜之术能映照万物虚实,甚至能在短时间内复制对手的招式,只要他看清楚了对方灵力运转的路径,他的水镜便能一分不差地“照”出来再原样推回去。
在天南修仙界素有“水中观月,镜中看人”之誉,说他与人交手时就像对着水看月亮,看得见摸不着,等你以为自己碰到了,才发现手指已经湿了。
副宫主寒霜真人,元婴初期,性子比他冷得多,人也像他的名字一样,寡少语,目光凉薄。
一手玄冰封灵诀能瞬间冻结整片湖面,将敌人困在数尺厚的冰层之中,冰层中的灵气流转缓慢如冻住的蜜,任你再快的法术到了里面都慢成了蜗牛爬。
还有一位常年坐镇碧波宫地脉深处的太上长老青渊居士,元婴后期,已闭关百年不出,天澜域知道他还在世的人不超过一掌之数。
有人说他早就不在人世了,也有人说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出关,两派说法争了几十年,谁也没有证据。
水镜散人收到落云宗独霸三域的消息时,正独自坐在湖心亭中。
那亭子建在一片极浅的湖滩上,六根朱红的柱子撑着青灰色的亭顶,四周没有围栏,坐在里面便像是坐在水面上。
他面对着那面平静如镜的湖水,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湖面上没有风,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他的倒影端端正正地浮在水面上,青袍、白须、微蹙的眉心,一切纹丝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他将手中那卷玉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读完后将玉简合拢放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亭外的湖水渐渐暗了下来,从淡青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墨色。
最后一缕天光在水面上挣扎了一下,碎成几片银色的光斑,然后彻底消失了。
水镜散人在这片越来越深沉的黑暗中开了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
“备一份厚礼,送去落云宗。”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蓝衣弟子,听到这句话时明显愣了一下,迟疑着问:“师尊,我们碧波宫与落云宗素无往来,连庆贺道喜的交情都没有过,为何主动送礼?”
水镜散人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素无往来,才更要送礼。如今的落云宗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落云宗了。那位出手的沈前辈能一人挡下妖族与幽冥宗的联军,至少是元婴后期以上的修为。我们若不去,等他们来的时候,就不是送礼的事了。”
他没有告诉弟子的是,青渊居士在闭关之前曾留下一句话,那句话写在半张泛黄的纸笺上,字迹飘忽,像是落笔时手在微微颤抖。
上面只有十五个字:“若苍梧域有人能破三域之局,天澜域便不可与之争锋。”
水镜散人一直以为这话遥遥无期,甚至怀疑青渊居士说的是几百年前的旧事。如今它已经在眼前了。
赤炎域在西南方向。
那里是一片火山与熔岩交织的燥热之地,地面大都是黑褐色的火山岩,干燥皲裂,裂缝中偶尔会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流,带着呛人的硫磺味。
空气常年浮动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远处的山影在热浪中扭曲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来揉去的面皮。
这里不适合凡人生存,连普通草木都长不旺盛,却最适合修炼火系功法的修士。
灵气中天然带着一股火性的躁动,吸一口入肺腑便像是吞了一小团火,经脉若是承受不住便会被灼伤,可若承受住了,那股火性便会淬炼经脉,让火灵根修士的修炼事半功倍。
赤炎域的霸主是紫焰谷,立派于一座活火山口之上。
谷口朝南敞开,站在谷口便能看见下方数十丈处翻涌的熔岩河,赤红色的岩浆缓缓流动着,像大地敞开的伤口里淌着的血。整座山谷终年温暖如夏,石壁都被地火烤得发烫,赤脚踩上去能感觉到热意从脚心一路窜到头顶。
紫焰谷以火系功法和炼器之道名震天南,天南修仙界半数以上的四阶法器出自烈阳真人那双手,那双手粗大、坚硬、指节上全是烫伤的疤痕,可一旦握住炼器锤,便像是被什么神灵附了体,每一锤都敲得恰到好处。
紫焰谷的传承《紫焰焚天诀》是一门将火山地火引入经脉的法门,修炼到深处可引动天地间的火灵力化为己用。
据说开派祖师当年曾以一己之力焚尽一座盘踞着数万妖兽的妖城,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七天七夜,将那座城池连砖带土烧成了琉璃状的结晶体,铸就了赤炎域八千年不坠的基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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