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没有管那些事。

山门之外，各宗各派的使者车马络绎不绝，主殿中的贺函礼单堆了半间偏殿，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

他对那些迎来送往的景象毫无兴趣，也不想参与落云宗如何重新划分三域势力的议事。

那些事情掌门和长老们自会处置，不需要他坐在那张高处不胜寒的主位上指手画脚。

他只在太乙星辰盘前坐了片刻。

圆盘上流转的星纹比前几日又精微了一些，他随手拨动了几处阵法节点，看着纹路如水面涟漪般层层漾开，心中默默推演了几条新的变化路径，然后将盘面归于沉寂。

他唤来苏璃，让她去传话，不要拜帖，不要贺礼，不要任何形式的客套。

他坐在蒲团上，语气平淡。

“我只要两样东西，一，修炼用的资源。二，北荒域和百万大山的功法秘术。”

苏璃躬身应是，转身出了洞府。

她的脚步很轻，毛茸茸的尾巴贴着裙摆垂下去，悄无声息地穿过那片落满竹叶的石阶，朝主峰方向走去。竹林里的光线从头顶的竹隙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肩上，像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碎金。

掌门收到苏璃递来的口信时，正在主殿内翻阅那堆厚厚的降书与贺函。

他手中的玉简已经换了四五枚，每一枚都来自不同势力的特使，措辞客气得近乎谦卑，字里行间都是试探与观望。

他听到苏璃转述的那句话时，愣了愣，手中的玉简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他放下玉简，转向身旁一位主管库房的灰袍长老。

沉默片刻后，他说了一句：“你亲自去办。”

长老没有多问，躬身退出殿门。

他花了不到两天时间，便令人将第一批资源送到了沈清砚洞府门前。

三只储物袋，鼓鼓囊囊，袋口的束绳被系得结结实实。

沈清砚打开一只探入神识扫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上品灵石，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灵气浓郁得几乎要从袋口溢出来。

另一只袋中装着数十株千年灵药，药香隔着袋口都能闻到，清冽醇厚，像是山间雨后初晴时泥土与草木混在一起的气息。

最后一只袋里则是几瓶北荒域特有的丹药，瓶身上贴着标签，字迹端正清晰，写着“幽元凝神丹”“霜髓养脉丸”之类的名字，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品类。

而那些功法秘术，则费了些时日。

太上长老亲自带了几位亲信弟子去了北荒域幽冥宗的废墟。

那片废墟已经被各方势力哄抢过好几轮了，断壁残垣间到处都是翻掘过的痕迹，地砖被撬开，墙壁被凿穿，连门槛石都被掀了底朝天。

太上长老一行人在那些被遗落的边角料中翻寻了许久，将几枚遗漏在砖缝深处、被人忽略的完整玉简一一找回。

又从百万大山各部族那里，将各族的传承功法亲自抄录了一份。

那些部族刚刚归附不久，对落云宗尚带着几分敬畏和试探，见太上长老亲自前来讨要功法抄本，不敢推诿，老老实实地将族中长老们刻在兽骨上、竹简上、甚至烙在兽皮卷中的传承心法双手奉上。

所有收集到的内容被统一用一枚专用玉简重新拓印，又花了三天时间在真传殿中逐条整理编纂，按照灵根属性、修行路径、难易程度分门别类地归入不同章节。

最终在第五天傍晚，那枚玉简由掌门亲自送到了沈清砚洞府的门前。

暮色正浓，竹林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铺在青石阶上像一把把黑笔画出的栅栏。

掌门站在石阶下，没有踏上去，也没有叩门。

他只是将那枚玉简轻轻放在石门外的那方石台上，石台表面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有些滑，他将玉简摆正了，然后退后一步，朝那扇半掩的石门拱手行了一礼。

动作不大，却极郑重。他的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前后不过一息的时间，然后他转身下山，沿着那条长满青苔的石阶一步一步走远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连呼吸声都压得很轻。

石阶转角处，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脚步声被风声盖过，渐渐听不见了。

苏璃从门内走出来。

她穿着沈清砚随手给的一件旧灰袍，袍子对她来说大了些，袖口挽了好几道才露出一双白净的手。她弯腰轻轻捧起那枚玉简，指尖触到玉面时能感觉到玉体微温，像被人贴身焐了一路刚刚放下的。

她将玉简送进修炼室，放在沈清砚面前的矮几上，没有出声，只是垂手站了片刻，见他闭目调息没有睁眼，便悄然退了出去，连石门合拢的声音都几乎没有。

沈清砚睁开眼，拿起玉简。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只觉一股铺天盖地的信息涌了上来。

玉简中的内容被整理得极有条理，开篇是目录，后面一章一章地排开，每一部功法或秘术前都加了简短的小引，说明来源和品阶。

幽冥宗的炼魂之术、骨器炼制法、尸傀操控术，一字不落地收录其中，那些黑色文字像是还带着北荒域废墟里残存的阴寒气息，读起来冷飕飕的。

百万大山各族的血脉神通修炼法、妖力运转心法、化形传承秘术，则又是另一种味道，粗犷、炽烈、带着兽骨磨粉后特有的那种淡淡腥气。

这些功法秘术的风格太过迥异，与落云宗那种绵长圆融的正道传承体系截然不同。

幽冥宗的魂术阴诡狠辣，讲究的是以人魂为引、以怨气为柴，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哪怕损人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把对方拖下水”的决绝。

妖族的功法则狂放得多，妖力在经脉中的运行路线比人族功法粗莽了不止一倍，但偏偏每一处粗莽都暗合着某种野兽本能的精妙，那是千万年血脉传承打磨出的本能，比任何刻意设计的功法都更加浑然天成。

沈清砚没有急于修炼。

他只是将那枚玉简放在太乙星辰盘旁，合上双眼，闭目调息了一阵，然后将那些信息逐一纳入心神之中，分门别类地存进识海深处，等待日后慢慢消化。

那些魂术的底层的运行逻辑、骨器的灵力回环方式、妖力与天地灵气的转换节点，每一处都像一块新的拼图，被他轻轻嵌进自己庞大的认知体系之中，等着将来某一天与别处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砚在修炼室中度过。

白天炼化掌门送来的那些上品灵石和千年灵药，夜晚翻阅那枚功法玉简，偶尔站起身在修炼室中踱几步，鞋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偶尔在太乙星辰盘上推演新的阵法纹路，指尖划过盘面时留下一道道银白色的轨迹。

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落云宗没有派人来打扰他，掌门和太上长老都很清楚这位“沈前辈”的性子，不喜欢客套，不喜欢被频繁打扰。

只要资源送到，功法送到，他便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去挑什么刺。

宗主和长老们在定夺一些重要大事之前，会先在主殿内关起门来商讨出一个初步方案，然后将最终决议写在玉简上，托苏璃送入石门。

沈清砚看完后，若没有异议，便连回复都省了。

若觉得哪里不妥，便会让人带回一枚新的玉简，上面寥寥数语指明方向，有时是一句“北荒分宗的位置偏了三十里，灵气节点不对”，有时是一句“百万大山的巡查使任期改成三年轮换，两年太短人心不稳”。

他几乎不在这些玉简上浪费太多心思，每一枚回复最多也就二三十字，只是确保落云宗在扩张之后的过渡期内不会出太大的乱子。

数月之后，落云宗正式接管了北荒域和百万大山两地。

原来的幽冥宗宗门被改建为落云宗的北荒分宗，掌门派遣了一位金丹长老率领数十名筑基弟子入驻，将那片阴气沉沉的废墟重新点亮了灯火。

百万大山则被划分为十二个部族领区，落云宗派遣巡查使定期巡视，不干涉部族内部的日常事务，只要求各部族按时上缴部分灵药和矿石，作为归附的条件。

最初的几个月里，各部族还有些试探和磨蹭，但见落云宗的巡查使并不欺压盘剥，态度公允，渐渐也就认了命，甚至有几家部族的族长主动派人送来了更详细的族中物产图册。

这些安排都是掌门和长老们在主殿里反复议定的结果，沈清砚只在他们第一次送来玉简时回复了四个字：“可以，用心。”

自那以后，他连回复都省了。

苏璃偶尔会在送灵药进来时顺口提一句外面的情形，比如“北荒分宗那边已经建好了护山大阵”、“百万大山第三部族这个月送来的赤铜矿比上个月多了三成”。

他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都是一个极遥远的世界里发生的事，与他隔着重山重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