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宗主冷锋剑主,元婴中期,剑法比青冥剑尊更加偏执,走的是“一剑既出绝不回头”的路子。
他曾为悟一剑在冰瀑下枯坐百年,百年间不不语不动,连姿势都没有换过,身上落了厚厚一层冰壳,整个人冻成了冰人,出关时那层冰壳碎落一地,他则长笑一声,手中那柄剑从此多了一重玄冰般的冷光。
还有一位隐退已久的燕归剑老,元婴初期,年岁已高,极少出手。
但他的剑道感悟被刻在青冥剑宗后山的一块青石上,密密麻麻的剑痕布满整面石壁,每一代弟子都曾在那块青石前参悟数日,有人看着看着便泪流满面,有人看了三日便悟出了困扰多年的关隘。
青冥剑尊收到消息后,坐在青冥峰顶的悬崖边。
他面前的石台上摆着一壶冷茶,茶汤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他却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云海,像一个在岸边坐了很久的渔翁,等着一尾始终不肯上钩的鱼。
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关门弟子,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剑眉星目,身姿挺拔。
那年轻人站了好一会儿,见师尊始终不说话,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师尊,落云宗那边,我们可要派使者前去?”
青冥剑尊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年轻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没有波澜,没有热切。
“落云宗出了个能布阵、能炼器、能一人拦三军的人,我自然要去见识见识。但不是现在,等我准备好。”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方那片云海的尽头,瞳孔微微收拢,像是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过些日子,我亲自去一趟。”
他身后的年轻人不敢再问,只是悄悄退到崖边,望向远处那片云海深处,心里暗暗想着,师尊上一次说“亲自去一趟”,还是在五十年前。
那次他去的是玄海域,回来时身上多了一道剑痕,从左肩一直拉到右腰,深可见骨。
他至今没有说那剑痕是怎么留下的,也没有人敢问。
消息传遍了四域,各宗的反应各不相同。
天澜碧波宫已经在清点库房准备厚礼,厚礼的清单写了满满三页纸,从万年珊瑚到深海玄铁,从水灵珠到避水袍,每一件都标着品阶和来历。
赤炎紫焰谷的老祖已经亲自登上了南下的火纹飞舟,飞舟通体赤红如火,船首刻着一只张口的火凤,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赤色尾焰,划破暮色向南疾驰。
玄海幻音阁的琴声比往日稀疏了许多,像是在琢磨什么新的曲子,琴音断断续续的,忽高忽低,让人听着心里发悬。
青冥剑宗的剑尊还在悬崖上坐着,那壶冷茶从凉透到结了一层薄冰,他也没有起身去换。
在这些或明或暗的涌动中,唯一不变的是落云宗山门之外那座九层古塔的钟声。
它依然在每一个晨昏按时响起,不早不迟,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钟声在晨雾中传得很远,能跨过竹林、跨过溪涧、跨过远处那几道连绵的山脊,一直送到百里之外的苍梧域边境才渐渐淡去。
那钟声像一根定海神针,把整座落云山钉在大地上,不管外面怎么风起云涌,它照旧响它的,不慌不忙。
沈清砚坐在修炼室中,将这些来自各方的消息一扫而过。
那些玉简上的字句在他眼前流水般滑过去,水镜散人的谨慎、烈阳真人的火气、幻音仙子的淡然、青冥剑尊的静待,他每一个都看了,每一个都记住了,然后将玉简放下,没有回话,没有评价。
外面的世界在因为他而暗流涌动,天空之下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同时搅动着同一潭水。
而他只是推开洞府石门,走到崖边,站在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山脊线前。
竹林在他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山在跟他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缕橙红色的光从西面的峰顶上滑落下去,像一尾游走的金鱼沉入了深潭。然后他转身走回洞府,重新在蒲团上坐下,翻开了另一枚新的玉简,将它搁在膝头,继续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落云宗的山门几乎没有清静过一天。
天南四域各宗各派的使者络绎不绝地出现在苍梧域边境,有的驾着灵舟,舟身两侧刻着宗门徽记的灵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有的乘着飞禽,巨翅展开时遮天蔽日,落地后化作人形敛翅而立。
有的驾驭云辇,辇身上珠帘垂幔随风拂动,帘后隐约能看到端坐的人影。
他们从山门外那条长阶上一次又一次地列队而入,脚步落在青石板上,有时齐整有时散乱,有时还杂着几句方的寒暄。
掌门每日都在主殿中接待各路来使,从清晨一直坐到掌灯。
礼单堆满了半间偏殿,灵石、丹药、法器、灵材,各色各样的珍物流水般送入库房,库房执事记账的手腕都写得酸了。
弟子们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有人兴奋得夜里睡不着,趴在窗口看着山下那些灯火通明的车马队伍窃窃私语。
有人紧张得走路都绷着肩膀,生怕哪句话说错了被人笑话。也有人暗暗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底气,觉得胸膛里的那口气比以前足了几分,腰背也比以前挺得直了些。
落云宗这三个字,如今终于不一样了,像一棵在风雨中缩着枝丫长了很多年的老树,忽然间被人浇透了水、松开了土,新芽一夜之间便冒了出来。
沈清砚没有去过主殿一次。
他甚至没有走出过洞府所在的那片竹林。
他将自己关在修炼室中,像一块沉入深水的铁石,不理会水面上那些一圈接一圈漾开的涟漪。
那些使者的车马声、主殿中的笑语声、库房中清点灵石的哗啦声,传到他这里时已经隔了数里山路和一层厚厚的竹林,听着像隔了一重梦。
苏璃每日将外面的消息送进来,有时是口述,有时是几枚抄录了消息的薄薄玉简。
沈清砚只看那些涉及四域宗门动向的部分,哪家使者到了、哪家迟迟未派人来、哪家使者说话时眼神往偏殿瞟了几回,至于谁送了什么礼、谁说了什么客套话、谁在饭桌上又敬了谁三杯灵酒,他一概略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掌门也从未派人来打扰他。
只是每三日照例命人送一批灵石和灵药,放在石台上便走,不多留一步,不多说一句话。
那石台面上的青苔已经被来来往往的储物袋磨出了一小片光滑的印记,光秃秃的,像秃了的头顶,在竹影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青色。
沈清砚不做声,也不回应,只是安静地收下、炼化、吸收。
那些上品灵石被他握在掌心,闭目引气,灵力如暖流般从掌心涌入经脉,沿着混元大道经的路线缓缓运转。
千年灵药被他用丹火化开成一小碗浓稠的灵液,端起来一口饮下,药力在腹中散开时带着微微的灼热,像喝了一碗滚烫的汤。
每一日都如此反复,不急不躁,他不像是在赶路,更像是一个在书房中安坐的读书人,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一字一字地读着,不赶进度,却也从不停歇。
那些功法玉简带来的效果远超他的预期。
上百部元婴级别的功法秘术,他花了整整两个月将它们逐一研读、拆解、提炼、重组。
幽冥宗的魂术他在深夜研读时,烛火在案上跳动着,他的识海中那些阴冷的魂力运行路线被他一笔一画地描下来,然后与落云宗的正道功法放在一起比对。
妖族的血脉心法他则是在午后翻看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玉简的表面上,那些粗莽而浑然天成的妖力运转方式让他觉得像在看野兽奔跑,每一步都踩在直觉上,不讲章法却偏偏恰到好处。
太虚圣宗的传承更如一把钥匙,将他从前零散积累的感悟串联成了一条清晰的路,让他得以在这些风格迥异的功法之间自如穿梭,取长补短,而不至于被它们各自的方向带偏。
更关键的是太虚圣宗那套完整而古老的修炼体系,那些功法之间有着某种深层的统一性,仿佛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无论表面上是魂术还是剑诀,是阵法还是丹道,底层对天地法则的认知方式都是一脉相承的。
他用这个体系作为骨架,将其他各家的长处逐一嵌进去,像在一座坚实的大宅上添砖加瓦、雕梁画栋,砌出来的东西既有根基又有华彩。
随着功法整理进度的深入,他的修为开始稳步攀升。
从元婴初期到元婴中期,他只花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怎么睡过觉,日夜坐在蒲团上,翻完一枚玉简闭目炼化,炼化完再翻下一枚。
丹田中那尊元婴从初期的半透明虚影渐渐变得凝实,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眼越来越分明,连嘴角那道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像是被刻刀重新凿过一遍。
从元婴中期到元婴后期,用了不到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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