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化水为汽，这是金丹后期修士才能做到的精确操纵，那缕水汽的温度、流速和被蒸发的范围都控制得恰到好处，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娴熟得如同呼吸。

他没有点破，心里那层判断已经落定了。

她面上压到筑基巅峰，动手时也只露了筑基巅峰的灵力，但方才蒸干衣袍的那一刻，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泄了一线，像水面下翻起的一瞬暗涌，又迅速被她压了回去。

云清坐下之后，目光不自觉地又飘向苏璃的方向。

她侧过头看了片刻，暗自感叹世间竟有这般容貌的女子，眉眼如画却气韵内敛，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而那位搭救她的男修虽然气息温和、收敛得当，但坐在那枚阵盘前的姿态太稳了，稳得不像是第一次穿越断魂海的人，更像是这片海他走了很多遍，熟悉每一道暗流和每一片雾区的脾气。

能带着这样一个女子、坐着这样一艘飞舟、以如此闲庭信步的姿态穿行在断魂海上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金丹散修。云清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自己这次怕是遇到贵人了。

窗外那些礁石和沉船已经被抛在了后面，海面重新变得开阔，飞舟继续向北。

苏璃重新坐回矮桌旁，又看了一眼新上船的云清，然后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没有再打量她。沈清砚坐在阵盘前，手指轻轻拨动方向刻度，飞舟平稳地向前驶去，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飞舟继续向北，海面上的雾气没有变薄，反而越来越浓，像一层被反复叠起来的旧纱，将前方的视野压到了不足百丈。

沈清砚没有减速，也没有改变航向，阵盘上的刻度线稳定地指向北方。

苏璃没有说话，云清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灵力在经脉中自行运转，将自己从那场海妖搏斗中消耗的灵力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飞舟穿行在浓雾与暗流之间，船身偶尔轻微震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轻轻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清砚没有睁眼，指尖在阵盘上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船身便重新恢复了平稳。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一片更复杂的水域。海面上浮着一层暗绿色的黏液，像是有大片藻类在水面下腐烂后翻涌上来的残留，散发出一种极淡的腥甜气息。

那些黏液覆盖的区域极广，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整片海面都被一层厚厚的苔藓覆盖了。几艘灵舟正困在其中，船底被那些黏液粘住，进退不得。

有的修士正在用火焰法术试图烧出一条路来，但火焰落在黏液上只能烧出极小的缺口，缺口很快又被新的黏液涌上来覆盖住，像在沼泽中挖坑，刚挖开一个口子，四周的泥浆便立刻涌回填平。

一艘明显是某宗门制式的蓝色灵舟已经半倾在黏液之中，舱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年轻弟子正趴在船边，试图用剑去挑开船底的黏稠物，动作很慢，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他们的船已经动弹不了，那黏液中还不时冒出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后都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息，带着腐蚀性，将船底的阵纹一点点侵蚀掉。

沈清砚的飞舟没有停下。

它驶入那片黏液覆盖的区域时，阵盘上浮现出一道浅金色的微光，沿着船底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光幕。飞舟在经过那些黏液时，船底的光幕轻轻震动了一下，那些黏液便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飞舟平稳地穿过了那片水域，速度没有任何变化，船底甚至没有沾上任何黏液，连那层微光都保持着最初的厚度，仿佛那些黏液不存在一样。

那艘蓝色灵舟上的弟子抬起头，看着那艘青灰色飞舟从他们船侧驶过，飞舟没有停顿，也没有转向，像一艘在普通水面上航行的小船一样，无声无息地穿过了那片他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粘稠海面。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一声，但最终只是把已经伸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重新低下头，继续用那柄剑去削船底的黏液。

飞舟穿过那片粘稠区域后，海面上重新变得开阔。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极小的岛礁。

岛礁露出水面不过数丈见方，没有植被，只有几块黑色的礁石堆叠在一起，像是被海水从深处推上来的几块碎骨。但礁石上有人，一个穿着暗红色法袍的老者正盘膝坐在礁石最高处，膝盖上横着一柄已经断成两截的剑。

他闭着眼睛，衣袍上有几处焦痕，左肩的袖口已经碎裂，露出下面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深色伤口，伤口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像是被某种带有腐蚀性的东西伤过，灵力波动微弱而紊乱，显然不仅消耗过度，伤势也拖得太久了。

他看到飞舟从不远处经过时，没有像之前的修士那样急切地呼喊，只是在飞舟靠近的时候微微睁开眼，目光落在舱内的沈清砚身上，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贫道云游至此，方才渡劫受了些伤，急需一枚四阶回春丹或同等效用的疗伤丹药。若道友有余，贫道愿以此物相换。”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晶石托在掌心。

晶石通体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表面隐隐有细密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矿石，又像是凝固的水流，内部深处有一缕极细的光丝正在缓慢游动。

沈清砚看了一眼那枚晶石，又看了一眼老者肩头那道泛青黑的伤口，判断这是一笔公平的买卖。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的玉瓶从窗口递了出去。玉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落在老者盘坐的礁石边缘。

老者低头看着那只玉瓶，没有急着拿起来，先问了一句：“里面是什么？”

沈清砚答道：“你要的丹药。”

老者伸手拿起玉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确实是与四阶回春丹相近的药力，丹气清正醇厚，没有杂味。

他重新塞好瓶塞，将玉瓶放入怀中。他没有道谢，只是抬起另一只手将掌中那枚晶石轻轻抛向飞舟。晶石落在沈清砚面前的矮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飞舟继续向北，将那片岛礁和老者都抛在了身后。

直到岛礁彻底消失在窗外的雾气中，云清才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识广之后特有的笃定：“那枚水心石放在中洲，至少能换两枚四阶回春丹，你不亏。”

沈清砚没有抬头：“他伤得不轻，确实需要回春丹。”

云清调整了一下坐姿，像是终于在陌生的船上找到了一点安全感，然后主动开口，声音比之前自然了许多：“道友此次去中洲，对那边了解多少？”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云清继续道：“我天南修仙界虽也有七域，但中洲那边的情况与这边全然不同。灵气浓度、修行体系、宗门势力划分，都与天南相差甚远。若是对那边一无所知就贸然过去，很容易吃亏。”

沈清砚指尖在阵盘上轻轻拨了一下，飞舟微微偏转方向避开一片翻涌的暗流：“你知道多少？”

云清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不多，但比一无所知要好一些。”

她顿了顿，“我曾在一处遗迹中得到一位中洲云游修士的遗留传承，其中有大量关于中洲修仙界的记载。

中洲地域极大，大致可分为五域，每一域都有数家传承十几万年甚至数十万年的宗门坐镇。那里的元婴修士数量远超天南，化神修士据说也有数位坐镇各方。”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那位云游修士，是怎么到天南来的？”

云清道：“他留下的笔记中说，他是为了寻找一种天南独有的灵药才冒险渡海，后来在天南住了数十年，晚年尝试渡海返回时遇到风暴重伤不治，死在了一处洞府中。

我得到的传承里，除了那些信息和功法，还有一枚通行玉牌，是玉京城中某处势力的身份凭证。如果到了中洲，至少不会一落地就变成没有来历的散修。”

沈清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云清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位云游修士在天南终老后留下传承，笔记中记载了中洲的详细情况，这在天南并非没有先例。他没有继续深究，目光重新落回阵盘上。

窗外海面上的雾气越来越薄，远处那道金色的光晕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海的尽头慢慢浮现。

苏璃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目光从云清身上移到沈清砚身上，又移回到窗外那片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始终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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