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万象楼的后门。后门没有上锁，天枢商会的禁制只覆盖前门和大堂，后巷这种供伙计进出的通道只设了一道普通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转动声，两人贴着墙根朝楼梯方向移动。他们的步伐极轻，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几乎不发出一丝声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标准潜行步法。后廊很暗，只有墙上一盏灵灯发出微弱的橙色光芒，将两人的影子拉成两道细长而扭曲的黑影。

横疤男的手搭上楼梯扶手的一瞬间，

“你们两个是来找我的？”

苏璃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了下来。

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语调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无聊地等着什么人，终于等到了，然后漫不经心地打了个招呼。没有恐惧，没有慌张，没有任何一个筑基期侍女在面对两个金丹巅峰修士时应该有的反应。

横疤男猛地抬起头。

苏璃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墙壁，双手抱臂，正低头看着他们。她的姿态松弛而从容，肩膀靠在墙壁上，重心落在后腰，一条腿微曲，脚后跟轻轻搭在台阶边缘。脸上的遮掩灵光已经散了，那层用来掩饰狐族特征的法术被她主动撤掉了，月华般的容颜被后廊暗淡的灵光照得通透如瓷。眉眼间那种灵狐族的天然魅惑，此刻被一种极淡的嘲弄替代了，像是猫在看两只老鼠在它面前商量怎么抓它，觉得又可笑又无聊。

横疤男的动作顿住了一瞬。他的手还搭在楼梯扶手上，五指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但整个人僵住了。他预料中的筑基期侍女此刻应该是在房间里瑟瑟发抖的，或者是躲在禁制里不敢出来，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屋里梳妆打扮。但他看到的却是这个女人站在楼梯拐角等他们，姿态从容，眼神嘲弄，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瘦高个比他反应更快。他的目光没有看苏璃的脸，而是直接扫到了苏璃脚下的位置，她站在天字号房禁制范围的边缘，右脚踩着禁制边界线的内侧，左脚踩在边界线上。再往后退一步，她就能完全缩回禁制保护之内。这个站位的选择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可能是偶然。这意味着她知道禁制的精确边界位置，也意味着她是故意站在这个地方等他们的。

横疤男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靴底踏在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将黑布袋换到左手，右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一柄通体漆黑的中品灵器短刀，刀身上刻着暗红色的血槽，灵力在血槽中缓缓流动，散发着微弱的杀意。他没有立刻拔刀，因为公子的命令是“不能伤她”，但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姑娘，别让我们难做。”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而有威慑力，“跟我们走，不伤你。”

苏璃歪了一下头。她歪头的动作带着一种狐族特有的、介于天真和狡黠之间的灵动，发丝从肩头滑落，耳尖在发丝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丝嘲弄加深了几分。

“你确定外面听不见？”

横疤男皱了一下眉。他的眉头本来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现在皱得更深了，额头上那道伤疤扭曲成了一个狰狞的弧度。他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正要再往前走一步，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回响，节奏稳定得像是一座钟摆在摇晃。声音从后门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横疤男的心跳上。

沈清砚站在后廊入口。

晨光从他身后漫进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中。衣袍整齐，气息平稳，身上没有半点打斗过的痕迹，只有衣摆上沾了几粒极细的灵石碎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横疤男身上，然后落在瘦高个身上，最后抬起来，看向楼梯拐角处的苏璃。

苏璃冲他笑了一下，很轻。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敛去了，但眼睛里还留着一点笑意，琥珀色的瞳孔在暗淡的灵光中微微发亮。她的肩膀从墙壁上离开，站直了身体，垂在身侧的双手自然地交握在身前。

然后沈清砚看向那两个灰衣修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横疤男身上，表情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两位是要找她，还是找我？”

横疤男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清砚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声响，在后廊中回荡了一息。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压拢过来。那不是灵压，不是周玄和中年人在大堂中释放的那种以高温和威势震慑对手的灵压。这是一种更加精妙的、更加无声无息的力量，像是整个空间在沈清砚迈出那一步的同时悄然改变了形状。空气变得粘稠了，后廊中的气压在瞬间上升到一个让耳膜隐隐发胀的程度，墙壁上那盏灵灯的光芒被压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暗淡地颤抖着。

两道无形的壁障从后门和楼梯口同时升起。那不是有形的墙体，而是一种由纯粹的空间之力构成的透明屏障，肉眼完全看不到，但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是两道厚度约莫一寸、高约一丈的力场墙，将整条后廊封成了一个密闭的空间。横疤男和瘦高个被困在中间，前后都有壁障，头顶是天花板，脚下是青石板，四面都是墙。他们进退不得。

沈清砚走到楼梯旁站定。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楼梯口的位置，身体微微侧对着两个灰衣修士，一只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姿态依然是松弛的。他的目光从横疤男身上移到瘦高个身上，然后又移回来，低头看着他们。他的身高比两人都高出一截，低头俯视的角度让他的眼神中有一种极其淡漠的俯视感。

“你们家公子派的那个暗影楼供奉，我已经处理好了。”

横疤男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脸色在沈清砚说出“暗影楼”三个字时瞬间变成了铁青，然后又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不可能”或者“你撒谎”，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因为他看到沈清砚的表情了，那是一种在陈述事实的表情，没有炫耀，没有恐吓，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沈清砚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瘦高个手中那枚已经彻底黯淡的传讯符上。符纸在瘦高个发抖的手指间微微颤抖，纸面上的灵纹已经完全熄灭，连一丝残余的灵光都看不到了。

“那人引我去了城外，布了一座地缚灵笼。”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说今天路上遇到了一只挡路的野狗，“阵法不错，我花了点时间看了看，然后破阵出来，顺手把他杀了。你们的信号当然不会亮，因为布阵的人已经不在了。”

横疤男后背贴着墙壁，一只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勇气的事情。他的手指触到储物袋的袋口，正要往里探。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释放灵压，甚至没有改变站姿。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便加厚了一层，横疤男感觉自己伸向储物袋的那只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手背上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沉重而冰冷的压力，手指僵在储物袋边缘，无法再移动分毫。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汗珠沿着那道横贯眉骨的伤疤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不用掏了。”沈清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一把刀在磨石上缓缓刮过，“回去告诉周玄，暗影楼的供奉死了，他请的外援没了。我给他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内，我要他在万象楼门口跪着等我。过一个时辰没到，我会亲自去周家。”

他抬手一挥。

那动作幅度很小，只是手腕轻轻一转，指尖划过空气。两枚隔音符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灵光碎片。隔音屏障消散的瞬间，后廊与外界的隔音被解除，街道上的声音重新涌了进来，远处早市的喧嚣、街边小贩的叫卖声、马车的轮轴声，种种嘈杂而平凡的声音重新填满了后廊，像是从真空回到了人间。

横疤男和瘦高个同时感觉到身上的压力松开了一些。那种沉重到让人无法动弹的压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种极淡的、持续存在的压迫感，足够让他们行动自由但时刻提醒着他们，这个人随时可以重新把你按回墙上。不敢再犹豫，横疤男率先冲向后门，肩膀撞在门框上，哐当一声推开了木门；瘦高个紧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枚已经毫无用处的传讯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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