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灵力的碰撞。
沈清砚那一剑虽然快到了极致,但飞剑破空时带起的灵力波动是无法隐藏的,那道剑气的速度太快,快到了破开空气时产生了极其尖锐的灵力尖啸,像是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划破了天际。
紧接着是殷破军气息的消失,元婴修士的气息在活着的时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即使刻意压制也会有一个微弱的火苗在识海中持续跳动。而现在,那团火焰在一瞬间熄灭了,像是被人用两根手指掐灭了烛芯。
万象楼顶层,一位正盘膝打坐的老者忽然睁开眼。
他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薄翳,看上去已经失明了很多年。但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眼瞳深处亮起了一层极淡的金色灵光,那不是肉眼在看,而是神识在感知。他浑浊的目光朝着南城门方向望去,那层薄翳在灵光的映照下变得近乎透明。
“地缚灵笼……”他的声音苍老而嘶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殷破军?”
他顿了一下。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的灵光在快速闪烁,像是在读取某种只有他能看到的信息。过了几息,目光中的疑惑变成了凝重。他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话。
“殷破军的气息没了。”
城北一座占据整条街面的深宅大院中,一位正执子下棋的灰袍中年男子手中那枚黑子悬在了棋盘上方。他的手很白净,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此刻那枚黑子被他捏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白袍老者,头发全白了,但面容红润,精神矍铄。两人之间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桌,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分布,局势正进行到中盘最胶着的时刻。
“七星供奉殷破军……”灰袍中年男子的声音很轻,但语调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确定,“死了?谁杀的?”
白袍老者也放下了棋子。他放棋子的动作很慢,将那枚白子轻轻放回棋盒中,然后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沉默了片刻,灰白色的眉毛微微皱起,额头上堆起层层叠叠的皱纹,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地缚灵笼被强行瓦解的。”他说,声音苍老而笃定,“那不是蛮力,是精准地找到了阵法的力平衡点。能在一盏茶之内看破地缚灵笼结构的人,中洲不超过十个。殷破军今天踢到铁板了。”
城南斗法场的顶层阁楼中,一个穿着暗紫色长袍的女人靠在窗边。
她约莫三十岁的相貌,面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股凌厉的锐气。暗紫色的长袍料子极好,是上等的灵蚕丝混织暗纹锦缎,在光线流转时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色荧光。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指间夹着一枚刚斟满的酒杯,杯中的灵酒呈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正侧着头,一只耳朵朝向窗外,另一只耳朵被垂下来的鬓发遮住。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殷破军接的谁的单?”她问,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周家?”
旁边一个灰衣侍从低声应道:“是。周玄花了重金请他拦一个人。具体拦谁还不清楚,但南城门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说,对方是一个穿青衫的外来散修,住在万象楼天字号房,登记的名字叫沈清砚。”
女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仰头喝酒时脖子拉出一道修长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酒杯放回窗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周玄那个蠢货。”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然后她放下酒杯,转过身来,双手抱臂靠在窗框上,目光落在室内墙边挂着的一幅巨大的中洲地图上。
“殷破军接单子死了,暗影楼不会善罢甘休。七星供奉是暗影楼的招牌,招牌被人砸了,楼主不亲自出面查个水落石出才怪。”她停顿了一下,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周家这次惹的不是普通散修。一个能在一盏茶内破地缚灵笼、一剑击杀殷破军的人,修为至少元婴中期往上,说不定更高。这种人跑来玉京城,住在万象楼,不出门不交际,身边只带一个筑基期侍女……有意思。”
灰衣侍从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夫人,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接触一下?”
女修摇了摇头,紫色的袍袖在空气中轻轻摆动:“不急。先看看周家怎么收场,再看看暗影楼那边什么反应。这个人既然住进了万象楼,就不会马上走。慢慢来。”
玉京城南城门外的官道上,沈清砚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弯处。
殷破军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官道旁的尘土中,灰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轻轻掀动。远处有几只灵鸦在低空盘旋,黑羽在阳光下反射出蓝紫色的金属光泽,它们已经嗅到了血腥味,正在等待时机降落。
暮色压下来之前,殷破军被杀的消息已经像水渗入干土一样渗进了玉京城半数元婴修士的耳中。没有人知道凶手的具体身份,只知道是一个穿青衫的外来散修,住在万象楼天字号房,登记的名字是沈清砚。有人说他是元婴巅峰,有人说他可能是化神期老怪,也有人说他只是运气好,刚好找到了地缚灵笼的破绽。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一个能在一盏茶内击杀暗影楼七星供奉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已经在翻找关于一个“穿青衫的外来散修”的情报,有人则选择按兵不动、静观其变。整座玉京城的元婴圈子,在这个平凡的清晨之后,都不约而同地记住了一个名字。
万象楼后巷中,两个灰衣修士站在巷口。
横疤男靠在墙壁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左脚的靴底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上的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那道横贯眉骨的旧伤疤在紧锁的眉头下显得格外狰狞。瘦高个则站在巷口的阴影中,背靠着墙壁,手里捏着那枚传讯符,每隔几息就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等一个永远迟到的回信。
他们手中的传讯符等了近半个时辰依然没有收到来自殷破军的信号。按照计划,殷破军应该在拦住沈清砚之后立刻发来确认信号,一声短促的灵光闪烁,表示目标已被牵制,他们可以动手了。但那枚传讯符从他们到达后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有亮过,安静得像一块废纸。
横疤男的面色已经从一开始的从容变成了焦躁,又从焦躁变成了不安。他磕地的频率越来越快,从每隔两息一下变成了每隔一息一下,最后变成了连续不断的快速敲击,靴底敲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不耐烦的咕哝声。
瘦高个不断地翻看手中那枚传讯符,动作从一开始的随意变成了急促,又从急促变成了紧张。他翻看的频率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每隔几息就翻过来看一眼,然后再翻回去,再翻过来。符纸上的灵光已经不再稳定地亮着,而是在明灭之间反复跳动,亮起来的时候只有黄豆大小的一点微光,暗下去的时候几乎完全熄灭。那光芒像是在挣扎着维持最后一丝联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地挥动手臂。
然后,它彻底灭了。
传讯符黯淡下去的瞬间,灵光在符纸上留下了一个极短暂的残影,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点,闪烁了一下就彻底消失了。瘦高个的脸白了。他的脸色变得比符纸还要白,是一种失去了所有血色的、石灰般的惨白。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手指捏着传讯符的边沿,纸片在他指尖发出极其细微的颤抖声。
“不等了。”横疤男咬了咬牙,牙关紧咬时下颌肌肉在皮肤下鼓起一道棱。他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站直了身体,从怀里取出那只黑布袋,“信号没来,也可能是那边出了变故,但我们这边该做的事还是得做。进去,把人带走再说。”
黑布袋是用灵蚕丝编织的,袋口缝着一圈暗银色的灵纹,那是专门用来装活人的禁制袋,人一旦被装进去就会被封住修为和五感,等于是个活死人。他捏着袋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瘦高个没有动。他还盯着手里那枚已经熄灭的传讯符,嘴唇翕动了一下:“信号灭了……殷前辈的传讯符从来不会灭。”
“他可能只是忘了发。”横疤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侥幸,“也可能是阵法启动之后信号被屏蔽了。不管怎样,我们先把人带走,后面的事让公子去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