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比方才低了几分。

“第三枚……”

“是一些不太能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四大家族之间的旧怨和新仇，七大宗门在玉京城地下的利益争夺，三大商会暗中较劲的手段，还有一些各家不想让外人知道的私事和暗账。暗流、矛盾、各家的旧账。沈前辈看需要哪些。”

沈清砚将三枚玉简拿起来，握在手中一一看过。

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托着三枚玉简，右手拿起其中一枚，举到眼前，微微转动角度，让灯光照在玉简表面，像是在仔细审视玉简的内容质量和灵纹完整度。然后放下，拿起另一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审视角。

这动作是做给老者看的姿态。让他以为沈清砚正在“审阅内容、评估价值”，正在用自己的神识快速浏览玉简的目录和内容摘要。老者在一旁安静地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平静而专业，没有催促也没有多嘴。

实际上，这三枚玉简中的信息在沈清砚踏入这间偏门之前，就已经被他完整地刻入了识海深处。连同整座万象楼内所有功法和秘术一起，被分门别类地存放在识海相应的区域中。中洲五域三十二州的完整地图、三座圣地的方位和禁忌、七大宗门的核心人物和传承脉络、四大家族的内部结构和矛盾纠葛，已经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现在翻看这些玉简，只是在做表面功夫，顺便确认一下有没有他在刚才那次大规模神识扫描中漏掉的内容。

没有。万象楼的情报系统做得确实专业，但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

他将三枚玉简放回台面上。玉简落在木制台面上时发出三声轻轻的脆响。“都要了。多少灵石？”

老者报了一个数。那数字不小，三枚玉简加在一起，抵得上普通散修好几年的修炼开销。但也不算离谱，和这些情报的价值相比，价格是公道的。

沈清砚没有还价。从袖中取出灵石放在柜台上，灵石落在台面上时发出沉稳而悦耳的清脆响声，每一块灵石都切割得整整齐齐，灵光纯净而浓郁，是上等的中品灵石。他数得很快，一块接一块地从储物袋中取出、放在柜台上、排列整齐，整个过程干脆利落。

他确实付了钱。不是为了情报本身，他在踏入这扇门之前就已经把情报全部拿到了。他付这笔灵石是为了结一个善缘。万象楼的情报贩子身份特殊，是整个玉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白嫖一次容易，但以后想长期合作，对方起了戒心反而得不偿失。他用一笔灵石买的是一个“守规矩的好客人”的印象，让老者觉得他沈清砚虽然修为高得吓人，但做买卖依然讲道理、不欺负人。这样的印象一旦建立起来，以后老者在知道什么新消息时，会第一个想到通知他。

老者收了灵石，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手上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细致了几分。他将灵石一块一块地收进柜台下面的灵石匣中，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然后拿起一支毛笔，在一本账册上记录下这笔交易。做完这些之后，他抬起头，看着沈清砚，在他转身离开时说了一句。

“沈前辈若想了解更多暗处的消息，可以去西市找一间叫‘听风阁’的茶铺，掌柜姓柳。”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建议。但他说完之后又低下头继续翻看那本旧册，翻页的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刻意淡化这个建议的重要性。

沈清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他的目光在老者的侧脸上多停了不到半息，他在判断这句建议的诚意和风险。然后他收回目光。

“多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只有仔细听才能捕捉到的温度。不是客套的道谢，而是对等交易之外的赠品表示感谢，他知道这份额外的信息不在他付的灵石账单上。

老者重新坐下翻开那本旧册，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翻过去，发出极细微的纸张摩擦声。他没有抬头，没有回礼，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做情报交易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关键时刻闭紧嘴巴、低头看账本。

沈清砚走出偏门回到大堂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万象楼的大堂窗户都是朝南开的，午后阳光正好能照进大堂中央，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是窗棂格子的投影，方方正正的，边缘被阳光的漫反射模糊了少许，在青石板地面上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明暗过渡。

苏璃正坐在大堂角落的椅子上等他。

那把椅子放在大堂最安静的角落，靠着一根雕花木柱，旁边是一盆半人高的灵植，宽大的叶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健康的深绿色光泽。她坐在椅子上，坐姿依然是那种苏璃式的慵懒，脊背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膝盖并拢，脚尖微微点地，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手里捧着一只空杯，茶已经喝完了，只有杯底还残留着几片已经泡得完全舒展的灵茶叶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翡翠般的碧绿色泽。她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便转过头来，那双狐媚眼中的慵懒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弯弯的笑意。

“公子，买好了？”

沈清砚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空杯上扫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等了很久？”

苏璃站起身来，将空杯放在椅子旁边的小几上，动作轻盈而利落。她站起身时裙摆轻轻摆动了一下，月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没多久。妾身看了一会儿街景，又数了数街上走了多少个穿青衫的人，结果发现玉京城穿青衫的人还挺多的，数到三十几个就不想数了。”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对她的青衫统计发表评论，只是转身朝门口走去：“出去走走，顺便认一认玉京城的路。”

两人并肩走出万象楼大门，沿着主街缓步向东行去。

玉京城的主街在午后人流最密。早市已经收摊了，但日间的商业活动正进行到最热闹的时候。两侧灵光招牌如林，玄铁铺子门口挂着深黑色的铁锤形招牌，丹药坊门口悬着铜质药鼎形灯笼，灵材铺门口陈列着五颜六色的灵矿原石，法器铺门口摆着几件展示用的中品法器，刀剑枪戟一应俱全，每一件都在阳光下泛着各自属性的灵光。各式各样的法器、丹药、灵材摊位沿街排开，有些是固定店铺，有些是临时的散修摊位，摊主们扯着嗓子叫卖，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嗡鸣。

沈清砚走得不快。他的步伐和刚入城时一样从容，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均匀而稳定，像是在用脚步丈量这条街的长度。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和行人的装束，表面上只是在逛街，偶尔会在某个店铺的橱窗前停一下，看看里面陈列的商品，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实际上，他脑海中方才从万象楼中获取的功法与情报，此刻正一条一条地与眼前的实景逐一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