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柳凝霜的。
他在告诉她,告诉这个被病痛折磨了十六年的少女,她的身体里有一个正在倒计时的炸弹,而他看得到那个倒计时。他的语气里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一种医生对患者的坦率。
不是冷酷,而是他觉得一个已经和死神做过十六年邻居的人,不需要虚假的安慰。
柳伯安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动的幅度很大,他的身体朝左侧歪了一下,重心完全偏移了,肩膀撞在了门框上,门框上嵌着的阵纹被撞得微微闪烁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手指死死攥住木料的边缘,指甲嵌进了木纹的缝隙里。
他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但膝盖还在微微发颤。他听到了“最多半年”,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上。
他知道凝霜的病情在恶化,知道她的发作频率在加快,但他一直在骗自己说还能再撑几年。他需要这几年去想更多的办法、找更好的医修、花更多的灵石买更好的灵药。但现在沈清砚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不是几年,是半年。
半年,一百八十天,说短不短说长不长,但绝对不够他再去找别的办法了。
他的脸色在灯光的映照下惨白如纸。那不是单纯的白,是一种失去了所有希望之后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灰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大概是“真的只有半年了吗”或者“前辈您有没有办法”,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云清站在他身后,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想伸手扶他一把,但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骄傲,他在女儿面前从不表露出脆弱,她不能打破他的伪装。
柳凝霜却眨了眨眼。
她眨眼的动作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先是左眼眨一下,然后右眼再眨一下,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极短的阴影。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一丝被宣判死刑后该有的不甘和哀伤。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慌乱,语调平稳而坦然,反倒像是替父亲接住了那句话,把那把悬在头顶的刀从他手中接过来,握在了自己手里。
“那前辈能治吗?”
语气坦然,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沈清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赞赏。这个少女比他预想的要坚强得多。一个人被病痛折磨了十六年,在听到自己还剩半年寿命时,第一反应不是哭不是闹不是绝望,而是“能治吗”,这种心态,不是被逼出来的淡定,而是刻在骨子里的韧性。这种韧性,恰好是九窍玄阴体觉醒所需要的,觉醒的过程极其痛苦,没有足够的精神强度,根本撑不过去。
他站起身来。站起时衣袍下摆从绣墩上滑落,墨青色的锦缎在烛光中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银色暗纹。他站直之后比柳伯安高出半个头,身形挺拔而从容。他的目光从柳凝霜脸上移开,落在柳伯安身上。
“能治。”
这两个字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和铺垫,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确定过很多次的事实。柳伯安的呼吸在听到这两个字时猛地顿了一下,像是心脏漏跳了一拍之后又重重地砸回来。云清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嘴唇抿了一下,没有笑但眼角的紧绷感消退了一些。苏璃站在她旁边,眼神中掠过一丝了然,她果然是猜对了的,公子在诊脉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什么。
“但我需要跟你单独谈一谈。”
柳伯安连连点头。他的头点得很快很用力,下巴几乎要撞到胸口,像是怕沈清砚下一秒就会收回这句话。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松开时特有的颤抖:“前辈请移步正堂,晚辈这就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凝霜。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心疼,有自责,有愧疚,有一肚子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他想说“是爹没用,让你受了十六年的苦”,想说“爹对不起你”,想说“爹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但他不能在女儿面前说这些话,他是这个家唯一的支柱,他不能当着女儿的面倒下去。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凝霜,你在这儿歇着,爹和前辈说几句话就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在正堂里那个气度端正的柳家主判若两人。在这一刻他不是柳家家主,只是一个害怕失去女儿的父亲。
柳凝霜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理解和包容,不像是在看一个无能为力的父亲,更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看透了却从来不忍戳破的人。她又看了沈清砚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还有话没说完”。然后她重新拿起那卷旧书翻了一页,动作很自然,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缓缓翻过去,然后用手掌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让纸张平整地贴合。
“嗯,爹去吧。”
她翻书的动作很自然,但指尖在纸页上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息。那半息的停顿极短极短,短到柳伯安没有注意到,但沈清砚注意到了。她停在书页上的那根手指,压着的是《霜天诀详解》中关于冰系灵力在丹田中凝聚成旋涡的那一页。她翻书时目光没有落在字上,她不是在看书,她在听。她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长期卧病在床的人,听觉会变得格外敏锐,能捕捉到正常人不注意的细微声响。她在听父亲脚步声里的情绪,听沈清砚呼吸中的节奏。
沈清砚注意到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然后转身跟着柳伯安走出了房门。
正堂的灯亮着。灵灯的火光照在紫檀木太师椅和雕花小几上,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拉长的影子。堂中安静而肃穆,和方才闺房中的气氛截然不同,闺房里有一种少女特有的温柔和安静,而正堂里弥漫的是一种成年人之间的沉默和较量。
柳伯安请沈清砚在上首落座。沈清砚坐的是靠左的那张太师椅,那是主客的位置,也是最尊贵的位置。他自己站在堂中,没有坐。他站在正堂中央,距离沈清砚约莫四步远,正好是主人向贵客行礼的位置。他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而紧绷,肩膀微微前倾,脊背虽然依然挺得很直,但脖颈处的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掉。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掌心里全是汗,汗水把指甲缝里的灰尘泡成了极细的泥垢。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不少,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口就不再往下走了,像是怕吸得太深会让某种被压抑住的情绪从胸腔里冲出来。
云清跟到了侧门处便没有再往里走。她知道这场谈话不是她能参与的,沈清砚说的是“单独”,她就只能站在门外等。她靠在侧门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青灰色的长裙在夜色中显得颜色更加深沉。她的表情很安静,但她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沈清砚身上,不是监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虽未经人事但也听说过元婴修士收侍妾的规矩,沈清砚要单独谈的不会只是治疗方案。但她不准备干预,因为她知道这是柳凝霜唯一的活路,也是柳家唯一的活路。
苏璃站在她旁边。两个女人并肩站在侧门外,中间隔了约莫两步的距离。苏璃垂着眼帘,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将她额角的碎发照得微微发亮。她早就猜到了会有这一幕,公子需要的是一个“正当理由”,而柳凝霜需要的是一个“庇护者”,这是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吃醋,不是不满,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感慨什么的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