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收回手时,指尖在柳凝霜腕间多停了一息。
那一息的停留极轻极短,短到柳凝霜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的手腕还搭在他掌心里,细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经脉纹路,脉搏在他指尖下微弱而规律地跳动着,像一只被寒风冻僵了的幼鸟,翅膀还在微微翕动。
她的体温比常人低了两三度,手腕摸上去像是在摸一块被月光浸透的玉石,凉而不冰,滑而不腻。
但沈清砚的心思不在她的脉搏上。
那枚沉在柳凝霜丹田深处的冰蓝色核体在他神识触碰过后仍在微微震颤。震颤的幅度极小,大概只有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但频率很高,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停止之前还会持续振动很久。
那震颤沿着核体表面的光纹向外扩散,穿过层层阴气旋涡,在她的丹田深处漾开一圈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他见过不少体质。灵根好坏,单灵根、双灵根、杂灵根,每一种都对应着截然不同的修炼上限和速度。经脉宽窄,经脉天生宽阔的人修炼起来事半功倍,经脉狭窄的人则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和资源去拓宽。
先天属性偏向,偏火者性格暴烈,偏水者性情温润,偏木者生机旺盛,偏金者锐气逼人,偏土者沉稳厚重。修仙界中能被称为“特殊体质”的百中无一,灵体、道体、战体、丹体,每一种在宗门中都是被重点培养的对象。
而能称得上“绝世”的,他只在万象阁三层那卷上古玉简中读到过。
此刻那道描述中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眼前有了具体的形状。
那枚冰蓝色的核体,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如冰晶,表面光纹细密如发丝,呈六角对称的雪花状分布。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正中央,被一层浓稠如蜜的阴气旋涡层层包裹,像一个沉睡在冰棺中的婴儿,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心脏还在跳。沈清砚神识探入时触碰到的就是那枚核体的心跳,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是有人在冰层深处用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冰面。
万象阁的玉简中写道:“九窍玄阴体者,先天阴气之精粹凝聚成核,藏于丹田深处。非化神级以上神识,不可窥见其真容。此体质觉醒后,修习阴属功法一日千里,破境如饮白水。更有一桩妙处,其体内天然凝聚的玄阴本源,可通过双修渡给伴侣,淬炼神魂、洗涤经脉、冲击瓶颈,堪称修士之至宝。”
他方才探入柳凝霜经脉时,在那层浓重的阴气旋涡最深处触碰到的,正是这枚玉简中描述的玄阴核体。冰蓝色,和玉简中描述的“冰晶色”完全一致。指甲盖大小,玉简中说的是“约莫指尖大小”,误差不超过半寸。表面流转着细密的光纹,那些光纹的走向和分布,与玉简中附的那幅简陋的示意图有着七成以上的相似度。再加上她经脉中那些独特的“冰晶化”痕迹,经脉壁在阴气长期浸润下变得薄而透亮,像是被反复打磨过的水晶薄片,这不是九阴绝脉的病理特征,这是九窍玄阴体在觉醒前对经脉进行的天然改造。
然而玉简中并未记载九窍玄阴体与九阴绝脉之间有什么关联。那枚上古玉简的作者虽然在医道上堪称宗师,但他也只见过一例九窍玄阴体,而且是在那人体质已经觉醒之后才见到的。他没有见过觉醒前的九窍玄阴体,更不知道它在觉醒前是什么样子。所以他只记录了觉醒后的特征,没有记录觉醒前的症状。
他之所以能辨认出来,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
那枚核体沉在阴气旋涡的正中央,被一层又一层冰寒的阴气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块被冰封在湖底的温玉。九阴绝脉是它的外壳,那层浓重的阴气旋涡不是病灶,而是一层保护性的伪装,是九窍玄阴体在尚未觉醒前自行生成的茧。就像蚕在化蛹之前会吐丝结茧一样,九窍玄阴体在觉醒之前会用一层阴气把自己包裹起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茧而出。但如果等不到那个时机,这层茧就会越来越厚、越来越紧,最终把里面的核体也冻碎。这就是为什么九阴绝脉的病人通常活不过二十岁,不是病死的,是被自己的保护性外壳闷死的。
外人看来这就是一个天生阴气过盛的绝脉病人。经脉淤堵,阴气在经脉中凝结成冰晶栓塞,堵塞灵力流通的通道。寒气蚀骨,阴寒之气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渗透到骨骼和骨髓,导致体温长期偏低。活不过二十岁,阴气旋涡每旋转一圈就会向经脉中释放一股新的阴寒之气,日积月累,最终经脉承受不住而寸断。这些症状都和九阴绝脉一模一样,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医修都能做出这个诊断。但只有化神级以上的神识才能穿透那层伪装的阴气旋涡,看见旋涡中央那枚沉睡的玄阴核体。
难怪九窍玄阴体会如此稀少。
不是因为这种体质本就稀薄,上古玉简中记载,玄阴宫历代宫主皆为九窍玄阴体,说明在那个时代这种体质虽然罕见但并非绝无仅有。而是因为它在觉醒之前,就是一副九阴绝脉的病相。九阴绝脉本身已经是万年不遇的绝症体质,修行界几千年来记录在案的九阴绝脉病例不超过二十例,几乎无药可治。能活过十八岁的不到一半,能活过二十岁的只有三例,而那三例也不是被治好的,只是阴气旋涡不知什么原因自行停止运转,让病人的寿命多延续了几年。
而真正的九窍玄阴体,则要在九阴绝脉的病壳之下藏着。九阴绝脉的病人本来就少,其中恰好是九窍玄阴体的概率更低。非化神以上不能窥破,中洲的化神期修士一只手就数得过来,他们怎么可能会跑到白河城这种小地方来给一个濒临散族的小家族的女儿诊脉?寻常元婴修士诊脉,神识一探进去就会被那层浓重的阴气挡住,就像一束光照在一堵冰墙上,只能看到冰墙表面反射回来的光,看不到冰墙后面藏着什么。他们只会看到积郁的阴气,认定这就是九阴绝脉,然后开几副温阳散寒的方子续命续到续不动为止。
没有人会往九窍玄阴体的方向去想。因为那个方向就藏在绝脉的诊断之下,像一扇被墙糊死的门。你只有把墙砸开,才能看到门。而砸开这堵墙需要的神识修为,是元婴期修士望尘莫及的。
沈清砚收回手时面上不动声色。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眉毛没有抬,嘴角没有动,甚至眼神都没有任何变化。他在乾坤镜的帮助下修炼了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面不改色的本事。但他的心里已经把接下来的步骤大致排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