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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定下名分

柳伯安想起凝霜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能下床走路,会在后院的灵竹丛里跑来跑去,追蝴蝶、捡落叶、蹲在鱼池边用手指戳水面上的泡泡。她的手永远比同龄的孩子凉,冬天的时候他会把她的手捂在自己的掌心里,用灵力替她暖手。

她仰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的,说“爹的手好暖和”。后来她的病越来越重,走不动了,只能躺在床上。

她还是笑,只是笑声没有小时候那么清脆了,多了一层气力不足的沙哑。她开始在床头放一叠书,翻来覆去地看,翻旧了就让他再找新的来。她从不抱怨,从不哭闹,十六年来从没有问过“为什么是我”。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活得像一盏知道自己燃料不多的灯,每亮一天就是赚一天。

如果连命都保不住,那些名分、体面、规矩又算什么?如果凝霜死了,他余生还能安心吗?

如果他为了一个“侍妾”的名头拒绝了眼前这个人,半年后凝霜真的没了,他余生还能心安理得地面对自己吗?

他会在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想起今天,想起曾经有一个人在他面前说“能治”,但他因为放不下脸面而拒绝了。到那时候,面子值多少钱?体面值多少钱?什么都值不了,什么都换不回凝霜。

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像是喉咙被砂纸打磨过,每个字都带着粗粝的质感:“前辈……凝霜她还是个孩子。”

沈清砚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响,那声响比之前那声轻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态度,不是不耐烦,而是笃定。

“她十六岁了。修仙界中这个年纪的女子,有的已经结丹了,天罡剑宗的现任圣女十五岁筑基、十八岁结丹,玄冰宫的少宫主十六岁结丹,比她还快。十六岁不是孩子,至少在修仙界不是。而且我要她,不是贪图别的。她的容貌确实出众,但你觉得以我的修为和资源,缺一个女人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淡的,不是反问,不是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目光和柳伯安对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沉稳。

“我要治她的绝脉,就必须有正当的名分和理由留在她身边施术。一个外人隔三差五进她闺房诊脉,对她名声不好,白河城这种地方,闲碎语传得比传讯符还快,不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一个‘陌生男子深夜出入柳家后院’的流就足以毁了她的名声。对柳家的名声也没有好处,柳家虽然没落了,但在白河城还是有几个老对头的,那些人巴不得抓住柳家的把柄做文章。我收她做侍妾,名分正了,旁人只会说柳家攀上了高枝,不会往别的方向去猜。”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锋利。

“我若想硬来,白河城里没人拦得住我。这座城里修为最高的不过是几个金丹巅峰,捆在一起也挡不住我一剑。我坐在这里跟你谈条件,是在给你面子,是想让你安心,她跟了我,我不会亏待她。我会好好待她。”

柳伯安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知道沈清砚说的是实话。沈清砚在南城门外一剑杀了殷破军,殷破军是元婴初期中的顶尖高手,杀同阶如屠狗。白河城里修为最高的人连殷破军的门槛都摸不到。如果沈清砚真的想硬来,他只需要走进柳家、带走凝霜,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但他没有,他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柳伯安谈条件,给了柳家最大的尊重。这份尊重本身就是一份很重的人情。他想起凝霜半坐在床头翻书时那双平静的眼睛。她每次在他推门进来时抬起头来弯一下嘴角,叫一声“爹”。那声“爹”叫得很轻很淡,就像是在说“你今天回来得真早”。她从不在他面前流露出痛苦,每次发作时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痛到浑身颤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攥紧被角。

他想起上次她发作的时候,那是半个月前,发作时间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她蜷缩在床上,全身的经脉都因为阴气反噬而剧烈抽搐,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在被褥上留下几滴深色的血渍。但他从头到尾没有听到她哼一声。发作结束后她已经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床上对他笑一下,笑容苍白,嘴角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她说:“爹,我没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语气却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连命都保不住,那些名分、体面、规矩又算什么?如果他为了一个“侍妾”的名头拒绝了眼前这个人,凝霜死了,他余生还能安心吗?他闭上眼睛,把胸腔里那口堵了太久的气缓缓吐出来。那口气吐得很长很长,像是在把十六年来所有的隐忍和挣扎都一次性吐干净了。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沈清砚。他的眼神比之前坚定了几分,虽然眼角还泛着微红,但瞳孔里的那团火已经重新燃起来了。

“前辈……容晚辈先去跟凝霜说一声。这是她一辈子的事,晚辈想问问她自己的意思。”

沈清砚点了点头:“应该的。”

柳伯安转身走出正堂。他转身时衣袍下摆划出一道弧线,深灰色的锦缎在烛光中闪过一道极淡的银色光泽。他的步伐比进正堂时慢了一些,不是沉重的慢,而是一种每一步都在给自己腾出时间想清楚接下来要说什么的慢。

他穿过月洞门时紫藤的枝条从头顶垂下来,叶片擦过他的肩膀,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甬道上,拉成一道细长而孤独的剪影。甬道两侧的灵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彼此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格外清晰。

他在凝霜门前停了一下。停下时他的靴底在青砖上轻轻蹭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抬手叩了两下门,指节敲在木门上,两声轻响之间隔了约莫半息。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习惯,两次叩门,间隔半息,凝霜每次都能从敲门声中听出是他,因为她知道父亲敲门的方式是独一无二的。

然后推门进去。

柳凝霜还坐在床边翻那卷旧书,床头灵灯的烛火比方才暗了一些,灯芯上积了一小撮焦黑的炭灰,需要拨亮了。她听到门响便抬起头来,看到父亲的脸色时手中的书放了下来。她把书放在枕侧,封面朝上,书脊对齐枕头边缘,动作细致而从容。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在绣墩上坐下。

她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瞬,她看到了他眼角残余的微红,看到了他攥紧又松开的双手,看到了他喉结上下滚动时带起的极细微的颤抖。她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依然平静。她从小就被病痛教会了一件事: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如果父亲的表情告诉她接下来要谈的是一件严重的事,那么她需要做的不是害怕,而是认真听。

柳伯安在绣墩上坐下。那绣墩是藤编的,坐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不想说,而是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反复斟酌了好几遍。他和凝霜之间从来不需要绕弯子,这个女儿从小就比同龄人通透得多,她能一眼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掩饰。所以他决定不绕弯子,直接把沈清砚的条件完完整整地告诉她。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从沈清砚的诊断结果,九阴绝脉,最多半年,到治疗方案,神识剥离、灵力引导,需要数月,到条件,收她为侍妾。他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那片刻的安静里,窗外的虫鸣清晰可闻,是白河城夜间特有的冰蝉,它们只在水灵充沛的地方繁殖,叫声清脆而短促,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敲击水晶杯。

柳凝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细长白皙,指尖微凉,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十六年来这双手没有做过什么活,不是她不想做,是父亲不让她做。她只能在床上翻书、写字、偶尔用灵力在指尖凝聚一朵极小的冰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她的指尖在衣角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衣角是她月白色薄袄的下摆,边沿绣着一圈极细的雪花银纹,每一片雪花都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绣的。母亲在她四岁时就走了,留下的只有这几十件亲手做的衣裳,大大小小,每一件的绣花都不一样。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像已经想好了很久。那声音清润而平静,没有委屈,没有不甘,没有那种被命运摆布的不情愿。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思量过很多次的结论。

“爹,我今年十六岁。我记事以来,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睁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在,手指还能动,呼吸还在继续。然后我才会坐起来,开始新的一天。”

她放下手指,抬起头来看柳伯安。那双冰蓝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烛火和父亲的脸。

“你花在给我续命上的灵石和灵药,够再养几个金丹修士出来了。我知道的。柳家本来不止这点家底,那两间药材铺子的分号就是在我八岁那年卖掉的,钱都换成了续命的药。那口灵矿从十年前就开始减产,现在已经快枯竭了,我知道你瞒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每次你付药钱的时候,都会把账本翻来翻去翻很久,我就明白了。”

她的语调是平静的,不是在抱怨,不是在自责,只是在陈述事实。但越是这样平静的陈述,越是让柳伯安胸口那块堵住的东西变得更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说“那些不算什么”,想说“爹不在乎”,想说“只要你好了什么都值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柳凝霜用眼神制止了。

“现在有人说能让我彻底好起来。不是再续几年命,不是再拖几次发作,而是彻底好起来,能下床走路,能修炼,能像云姐姐那样在外面自由自在地飞。代价是做他的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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