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凝霜站在供桌前时，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将那层被阴寒之气浸润了十六年的通透衬得愈发出尘。

那双冰蓝色的瞳孔在水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透，像两枚被放在红绸上的宝石。

她站在沈清砚身侧，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最上面一排，柳元宗的牌位。她从小在祠堂里磕过很多次头，每次都是在病发之后，父亲跪在牌位前求列祖列宗保佑她的病快点好起来。

她跪在父亲身边，膝盖贴着冰冷的青砖，看着牌位上那些名字，心里总觉得那些名字离她很遥远。但此刻她站在这里，不是来求保佑的，而是来告别的。

她要去一个新的地方，跟一个新的人，开始一种新的生活。

她希望列祖列宗真的在天有灵，能看着这一切。

安静地等着。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呼吸比平时深了几分，每次吸气都吸到胸腔最深处，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记住这个夜晚的一切。

祠堂中檀香的味道、烛火映在牌位上的光影、父亲站在旁边时那微微颤抖的呼吸、身边这个人身上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

柳伯安亲手点燃三炷香。

他点香的手很稳，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点香，手不能抖。

香头在长明灯上点燃后，明火熄灭，留下三朵暗红色的火星，袅袅白烟从香头升起，檀香的味道在祠堂中缓缓扩散。

他握着香，对着牌位躬身拜了三拜，每一拜都拜得很深，腰弯到九十度，停顿一息才直起。他直起身时眼角有微光闪烁，但咬住了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他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沈清砚和柳凝霜。

沈清砚执起她的手。他的手大而干燥，掌心温热，将她的手指稳稳地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小而微凉，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任由他握着她。他牵着她在牌位前站定，面对着三排暗红色的牌位，面对着柳家数百年的基业和那位曾经纵横一方的元婴老祖柳元宗。

沈清砚说了三句极简短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安静的祠堂中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青砖墙壁吸收。没有多余的情感修饰，每一句都是实打实的承诺。

“柳家列祖在上，沈清砚今日收柳凝霜为侍妾。从今往后她是我的人。她在我在，她病我治，她苦我担，绝无亏欠。”

柳凝霜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好奇，有认真，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被她压得很好的感动。他说的不是“我会好好待你”这种空话，他说的是“她在我在”、“她病我治”、“她苦我担”，每一条都是具体的、可检验的承诺。他是在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说，他是认真的。他的侧脸在烛光中半明半暗，眉骨的棱角被烛火照得格外清晰，下颌线收得紧而利落，嘴唇微微抿着。她收回视线，烛火在她睫毛上投下两小片极淡的阴影。她跟着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清润如泉，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柳家列祖在上，凝霜今日跟了沈公子。往后他在哪，我在哪。他待我好，我记一辈子。”

她的承诺比他的更简单，甚至没有要求什么。她没说“他要对我好”，她说的是“他待我好，我记一辈子”。

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能给的最郑重的承诺：不是索要，而是回应。你对我好，我就记你一辈子。一个“记”字，比她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更有分量。

礼成后，柳伯安将那三炷香插入香炉。

香插入香灰中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沙沙声，三朵火星在黑暗中稳稳地燃着，白烟袅袅升起。他退到一旁，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抬头看着牌位。

沈清砚松开柳凝霜的手，但没有完全松开，他将她的手掌翻转过来，用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说“好了，结束了”。然后才放开了她的手。

“今晚我先给她做一次引导，稳住阴气旋涡不再扩大。明天一早我带她回玉京城，你随时可以来看她，万象楼天字号房，你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行。”

柳伯安躬身应了一声：“有劳前辈。”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哽咽，但语调是稳定的，没有失态。

沈清砚牵起柳凝霜的手，走出祠堂。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比方才暖了几分，也许是祠堂的烛火烤的，也许是他的体温传过来的，也许只是她心里的温度在不经意间渗透到了指尖。

院中的月光铺在青砖地面上。月色很亮很清，白河城上空的星海比玉京城更加清澈，没有那么多灵灯的光芒干扰，银河从头顶横跨而过，繁星像是被人泼洒在天幕上的碎钻。

月光将两道影子拉成一长一短，沈清砚的影子笔直而修长，柳凝霜的影子纤瘦而轻盈。

柳凝霜走在他身侧，步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她平时走路很慢，每一步都需要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但此刻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轻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祠堂里那番话让她心里的担子卸下了，还是因为刚才沈清砚握她的手时传入的那一丝微弱的灵力让她暂时好受了一点。水红色的衣摆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衣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介于绯红和银色之间的光泽。

她侧过头看了沈清砚一眼。那目光干净坦荡，没有任何欲语还休的羞怯，没有任何功利的算计，只有一种“我做了决定，我不后悔”的笃定。像是刚做完一件早就该做的事，做完之后发现比想象中轻松得多，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笑了笑。

沈清砚没有低头看她，但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那一下收紧的力道很小很小，小到柳凝霜几乎感觉不到，但她还是察觉到了。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话，只是跟着他的步伐往前走。青砖甬道两侧的灵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彼此摩擦的声音像是某种极温柔的低语。

当夜，沈清砚再次推开柳凝霜的房门。

距祠堂行礼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在这一个时辰里，柳凝霜换回了那件月白色的薄袄，把水红色的新衣裳叠好放在枕边。那卷旧书《霜天诀详解》放在枕侧，她刚才又在翻看，翻到她折了角的那一页，那一页讲的是冰系灵力在丹田中凝聚成旋涡的修炼心法。

她觉得这一页的描述和她丹田里的感觉很像，忍不住多看了几遍。

看到沈清砚推门进来时她把书放回枕侧，封面上柳元宗的亲笔签名在烛光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