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几席的修士听了，有的微微侧目。
紫焰谷那位元婴初期长老放下手中的酒杯侧过头来看了沈清砚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有的低声议论，那个白发散修小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句“尘剑老人亲自开口邀请入宗，这面子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沈清砚端着酒杯，微微欠了一下身。他的动作很轻，只是上半身微微前倾了几度，杯中的酒液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溅出来。“前辈厚爱，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晚辈散漫惯了，在一处待不住，怕是要辜负前辈的美意了。“
顾长庚笑了笑，像是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的笑容依然是那种随和的、带着长辈式宽容的笑容，但笑容底下那层温度在他说出下一句话时出现了极细微的变化。他没有坚持，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只是将酒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目光像是无意间掠过沈清砚身后的方向，落在了柳凝霜和苏璃身上。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语气依然平和随意：“这两位是沈道友的？“
“侍妾。“沈清砚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长庚点了点头，像是只是随口一问。他又喝了一口酒，这一次喝得比之前更多，杯中的酒液下降了将近三分之一，然后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柳凝霜的方向。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不是那种打量女人容貌的目光，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在确认某件事的目光。然后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随意笑谈，像是只是在说一句寿宴上无伤大雅的闲话：“沈道友的侍妾看着也是我见犹怜。“
他顿了顿，那一下停顿的时间很短，但整个东列的气氛都在那半息之间微妙地变化了。
“老夫苦修千年，身边从未有过侍女相伴，今日席间见了道友这位侍妾，倒是有几分心动。“他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像是有人在一场宴席上指着廊下的一盆兰花说“这花开得真好，不知主人愿不愿意割爱”。“老夫这里有一柄四阶上品的紫极剑，是我早年游历时所得，一直未曾启用。若道友愿意割爱，老夫便以这柄紫极剑与道友换她一换，只换她一人即可。“
他伸手指了一下柳凝霜的方向，手指落得很轻，像是指着廊下某一株恰好开得好的花。
周围几席的修士听到这句话，有人的酒杯停在了半空，那个白发散修正准备喝一口酒，酒杯已经凑到了唇边，但听到“紫极剑”三个字时他的手停住了，酒杯悬在嘴边没有喝下去。有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掠过一丝错愕，紫焰谷的两个长老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年长那位微微皱了一下眉，年轻那位嘴角却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便有人轻轻笑了出来，像是觉得这桩交易颇为划算，四阶上品的飞剑，在拍卖行里至少能拍出七八万上品灵石，换一个筑基期的侍妾，怎么算都是沈清砚占了天大的便宜。不远处一位金丹修士低声说了句：“四阶上品换一个侍妾？这也太值了吧。“另一个接话：“看那侍妾的修为，不过筑基。四阶上品的飞剑可遇不可求，换一个筑基侍妾，这买卖搁谁都得做。“有人微微摇头，像是在感慨尘剑老人出手大方，一柄四阶上品飞剑说送就送，不愧是化神之下第一人。也有人低声窃笑，觉得那个姓沈的散修这下可要发财了，一个侍妾换一柄紫极剑，这种便宜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柳凝霜坐在沈清砚身后，那柄紫极剑和周围那些羡慕的目光她都没有看进去。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只已经凉透的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指甲在瓷壁上刮出一道极细极轻的痕迹。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抬头。她不想让公子看到她的表情，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不安。她不安不是因为自己可能会被换走，她知道公子不会换她。她不安是因为有人在这个公开的场合，把她当成了一件可以用来交换的物品，而且周围所有人都在替顾长庚算这笔账有多划算。这和她预想中的寿宴不一样，她以为只是来陪公子喝杯酒看看热闹，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桩交易的筹码。
苏璃坐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搁在了柳凝霜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比柳凝霜的暖，掌心的温度透过柳凝霜微凉的皮肤传过去，稳稳地按在那里，没有移开。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根本没听到顾长庚在说什么。但她按在柳凝霜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沈清砚看着顾长庚。顾长庚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宴席嘈杂的背景音中对上了。周围几席的修士还在低声议论，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算四阶飞剑值多少灵石，有人还在等那个姓沈的散修点头答应。但沈清砚和顾长庚之间那不到三步的距离里，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瞬，不是灵压，不是剑意，只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气场碰撞。顾长庚的眼神里没有恶意，没有轻蔑，甚至没有任何攻击性。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沈清砚，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然后沈清砚笑了起来。
不是什么冷笑，也不是刻意的讥讽，只是一种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提议之后自然而然的反应。他端着酒杯，笑意从眼底漫到嘴角，先是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揶揄似的微光，然后眼角微微弯起，然后嘴角往上一翘。那笑意里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被冒犯后的不快，只有一种让人觉得捉摸不透的意味，像是他在听一个很有趣的笑话，只是这个笑话的笑点只有他自己知道。
“前辈说笑了。“他把酒杯放回矮几上，动作很轻，杯底接触桌面时没有发出任何碰撞声，只有一声极轻微的、瓷器与木料接触时的沙沙声。他的语气不高不低，没有愤怒，不是那种“你竟敢侮辱我”的义愤填膺，也没有刻意的强硬，不是那种“你要战便战”的剑拔弩张，只是平平淡淡地把话说了出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那份平淡本身就是一种拒绝，像是一扇被轻声合拢的门，声音不大，但任谁都知道，门已经关上了。“凝霜是晚辈的侍妾，晚辈虽然散漫，却也没有将自己身边人用来换东西的喜好。前辈的美意，晚辈心领了，但这柄紫极剑，前辈还是留着给有缘人吧。“
顾长庚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息。
那一息的停顿很短很短，短到周围大多数人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但沈清砚注意到了。他看到顾长庚端着酒杯的那只手在空中悬停了不到半息的时间，酒杯没有动，酒液没有晃，手指没有抖，但那只手在那一瞬间没有做出任何动作。然后他放下了酒杯。他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弧度，眉毛依然微微扬起，面容依然平和。但那层笑意底下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低了半度，不是冷却，不是冻结，只是从温热变成了温凉。他看着沈清砚，像是在重新确认这个年轻人的分量，不是确认他的修为，不是确认他的背景，而是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拒绝了什么。拒绝一柄四阶上品紫极剑，拒绝化神之下第一人的亲自邀约，在三百多位宾客面前让顾长庚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这份胆量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周围几席的议论声在同一时刻停了下来。有人放下了酒杯，那个白发散修终于把一直悬在半空中的酒杯放回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磕响。有人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等待一个反应，紫焰谷那位年轻长老的目光在沈清砚和顾长庚之间来回扫了一次。那位白发散修的酒杯搁在唇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僵在那里。紫焰谷的两位长老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目光，年长那位微微摇了摇头，年轻那位则挑了挑眉。周围那些方才还在低声窃笑、算这笔买卖多划算的修士，此刻都闭上了嘴。
顾长庚没有发作。他端起酒杯，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仰头的动作很快，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然后一口喝完。放下空杯时，杯底接触紫檀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碰撞声。他朝沈清砚微微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的幅度很小，只是下巴往下压了不到半寸，但动作极其清晰。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随和的调子，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长辈式亲切的平和：“也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老夫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