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转身朝主位走去。转身时灰白色的剑袍下摆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步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从容，端着空杯的手垂在身侧，手臂自然摆动。走回矮榻前重新坐下时，他先撩开衣袍下摆，然后膝盖弯曲，稳稳地坐在榻上。坐定后侧过头与身边的弟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弟子是玄天剑宗的内门直传弟子，穿着灰白剑袍，腰悬浅青剑穗配暗红编线，听到顾长庚的话后点了点头，然后起身朝堂后走去。
像是方才那一小段插曲从未发生过。
但席间那层无声的寂静却比方才更加黏稠了几分。有人低头喝酒，把酒杯凑到嘴边，假装在认真地品味酒香，但眼角的余光却在沈清砚和顾长庚之间来回游移。有人假装与邻座交谈，侧过头去对着旁边的人张嘴说话，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连邻座都未必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两人的目光却都心照不宣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瞟。有人若无其事地剥着一枚灵果的壳，手指在果皮上反复地捏着，捏了半天也没剥开。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沈清砚的方向和主位之间来回流动，像一尾被惊动了的鱼在水面下无声地划着圈。那圈子越划越大，越来越明显，但没有人敢第一个打破这层沉默。
寿宴在那种微妙的寂静中又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顾长庚没有再离开过主位。他坐在矮榻上，偶尔端起酒杯喝一口，偶尔和身旁的弟子交谈几句，偶尔朝某位远远举杯致意的宾客点头回应。酒过三巡，有人起身告辞，是几个金丹期的散修，明天还要赶路，不敢喝太多。他们走到主位前向顾长庚拱手道别，顾长庚微微颔首回礼，说了句“路上小心”。有人被弟子引去客院安顿，玄天剑宗的弟子们在堂外排成两列，专门引导需要住宿的宾客去后山的客院。堂内的喧闹渐渐散成一片零落的烛火声，千岁堂穹顶上的灵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调暗，从明亮转向昏暖。
沈清砚没有急着离席。他端坐在原处，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完杯中残酒。酒液已经凉了，入口少了几分清冽多了几分醇厚，余味在舌尖上停留了几息才消散。又吃了几颗灵果，剑霜梨切成薄片，入口清甜，带着一丝冰雪冷香。他将果核放在碟子边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这才起身朝堂外走去。苏璃和柳凝霜在他起身的同时也站了起来，跟在他身后。
经过主位方向时，他没有偏头去看。但余光捕捉到顾长庚正端着茶杯与身旁的弟子低声交谈，茶杯是青瓷的，杯壁上刻着玄天剑宗的剑纹，茶汤已经喝了大半。顾长庚面容平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和弟子讨论明天论剑会的安排。像是方才那场小小的插曲已经被他彻底放下了。
走出千岁堂时，山风迎面扑来，比堂内凉了几分。广场上的灵灯已经调到了最暗，只有几盏还亮着。夜空中繁星密布，玉衡山脉的星辰比玉京城更加清澈，银河从剑岳峰正上方横跨而过。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轮廓，山腰处云雾缭绕。苏璃和柳凝霜跟在他身后，三人沿着石阶朝山门方向走去。石阶两侧的青松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松针彼此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柳凝霜的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她低着头走了一段路，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布料。她在想刚才在千岁堂里发生的事，顾长庚伸手指着她的方向，周围那些羡慕的目光和低笑声，那句“四阶上品换一个侍妾？这也太值了吧”。她知道公子不会换她，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但她还是觉得是自己给公子惹了麻烦。如果不是她的体质被顾长庚看穿了，就不会有那场对话，公子就不会在三百多位宾客面前拂了尘剑老人的面子，得罪了这位化神之下第一人。她咬着下唇走了好一会儿，终于轻声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怕被过路的人听了去：“公子，对不起。是我给您惹麻烦了。“
沈清砚没有回头。他的步伐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靴底踏在青石台阶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回响。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语调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不需要再多想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他看得穿你，早晚的事。灵目神通能看透九窍玄阴体的外壳，他在剑道上修了一千年，瞳术造诣比我预想的更深。今天是他也好，换一个人也好，只要你有这个体质，只要有人能看穿它，结果都一样。“
他顿了顿，脚步不停，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但柳凝霜听得很清楚的东西：“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没有人能用交易来换你。“
柳凝霜的脚步比方才轻了一些。
当天夜里，沈清砚回到小镇客栈后没有立刻入睡。客栈的走廊里很安静，大多数住客都已经睡下了，只有几间客房还亮着灯。苏璃和柳凝霜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的灵光已经熄了。他在自己房中坐了一会儿，没有点灯。窗外月光正好，透过窗纸渗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他将神识铺展开去，覆盖了客栈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镇子上的元婴气息已经比白天少了几道，紫焰谷那两位长老似乎已经连夜离开了，灰袍老者的气息也不在了。有的已经上了山住进了玄天剑宗的客院，有的已经离开了。他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才合衣躺下，却没有真正入睡，只是在闭目调息中保持着半醒的状态。他知道今天那场对话不会就这么结束，不是因为他拒绝了顾长庚的换人提议，而是因为顾长庚已经看穿了柳凝霜的体质。
而在他感知不到的那个方向上，玄天剑宗后山的一间密室中，顾长庚正坐在一盏昏黄的灵灯下。那密室在剑岳峰山体深处，穿过藏剑阁后方的剑冢，沿着一条被阵纹封锁的青石甬道走到尽头。密室不大，陈设极简，只有一张石桌、一把石椅，墙角放着一只旧剑架，剑架上搁着一柄没有剑鞘的旧剑，剑身上的灵光已经黯淡了大半。墙上嵌着隔绝神识的阵纹，连化神期修士的神识都无法穿透。密室中唯一的照明就是桌上那盏灵灯，灯芯是用灵蚕丝捻成的，灵脂燃烧时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顾长庚坐在石椅上，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三枚传讯玉简。他的灰白剑袍已经换下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布袍，腰间没有佩剑。他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寿宴上更加苍老，两鬓的白发在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银色的光泽，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几分。他的手指在其中一枚玉简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在玉简表面时发出两声极轻微的脆响。片刻后玉简便亮了起来，一道微弱的灵光从玉简内部亮起，沿着表面的灵纹流转了一圈，然后稳定下来。一道意识从玉简另一端传了回来。
“师尊。“那个声音很年轻，沉稳有力，带着剑修特有的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顾长庚开口，声音低而平，带着一种深夜独处时才会流露的冷意。那冷意和他在寿宴上那种长辈式的随和截然不同，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冷酷，而是一种在一个人的时候卸下了所有伪装之后自然浮现的、不加修饰的冷静：“我今日在寿宴上看到一个女子。九窍玄阴体，筑基修为。她跟在一个姓沈的散修身边，那散修元婴初期，三招杀了殷破军。你自己掂量掂量。“
玉简那边沉默了几息。沉默中能听到极轻微的呼吸声，是在消化这个消息。九窍玄阴体，这四个字的分量，任何一个在修行界混过的人都清楚。每次现世必引各方争夺，上古时期曾引发无数血案。拥有这种体质的女子，她的玄阴本源可通过双修渡给伴侣，淬炼神魂、洗涤经脉、冲击瓶颈。而顾长庚卡在元婴后期巅峰已经数百年，冲击化神需要的正是这种级别的机缘。然后回话传了回来，带着一丝谨慎的试探：“师尊的意思是……“
“他明天应该会下山。“顾长庚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布置一次普通的宗门任务。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说，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表面光滑如镜，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出来。“他住在山脚的镇子上，回程必定经过银霜谷那条路。银霜谷两侧山壁夹道，阵纹覆盖不到，是最适合伏击的地段。你带上林长老和周长老，再从暗影楼那边借两个人，五个人应该够了。林长老的困阵能封住他的退路，周长老的剑术在元婴初期里排得上前列，暗影楼的人擅长暗杀和伏击。五对一，优势在我们这边。记住，那女子一根头发都不能少，其余的不必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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