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没有闪避,没有打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已经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紧接着,第二道身影出现了。
山壁左侧有一道狭长的岩缝,裂缝从石壁中部斜向下延伸至地面,最宽处不过两尺,裂缝内部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边缘被风雨侵蚀得参差不齐。一道灰影从裂缝深处缓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位灰袍老者,身形瘦削,后背微驼,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被刀削过一般分明。他的眼睛不大,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但目光极为锐利,像是两颗被埋在枯木中的钉子。
他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细剑。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之一,剑脊极薄,剑尖细如针芒,整柄剑在雾气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剑刃边缘偶尔闪过一道极细的寒光。老者走出岩缝后站定了脚步,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握剑斜指地面,剑尖离地面约三寸,保持着这个角度纹丝不动。他的修为是元婴初期,但气息比同阶修士更加凝练沉稳,像是经过了几百年的反复锤炼。
元婴初期。
第三道身影出现在山谷出口的方向。
那里横着一棵枯死的老树,树干粗如合抱,树皮已经全部剥落,露出下方灰白色的木质,树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一个身形矮胖的修士背靠着枯树站着,他的身高大约只到那冷峻中年修士的肩膀,但肩背极宽,胳膊粗壮,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压扁了的铜钟。他穿着一身暗褐色的短打劲装,袖口挽到肘部,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小臂,小臂上各纹着一道暗红色的兽面图腾,线条粗犷,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肩上扛着一柄战锤。锤头有成年人头颅大小,通体青黑,表面坑洼不平,像是曾被无数次砸在硬物上留下的痕迹。锤柄粗如儿臂,末端缠着防滑的兽皮条,皮条已经被磨得发亮。那矮胖修士的目光扫过沈清砚时,嘴角微微咧开,露出一个算不上友善的笑容,牙齿在雾气中白得刺眼。
元婴初期。
第四道身影从右侧高处的石台上现身。
那石台是山壁上凸出来的一块天然平台,离地面约五六丈,台面大致平整,边缘长着几丛矮小的灌木。一个穿着暗红法袍的女修站在石台边缘,袍子的面料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凝固了的血液。袍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宽带,将法袍勒出一个利落的收腰。她的面容算得上秀丽,但眉宇间带着一股阴鸷之气,嘴唇极薄,涂着暗红色的口脂,微微抿着,像是在忍耐着什么。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修长,指甲涂成黑色,每根指尖上都戴着一枚暗金色的指环,指环上刻着细密的火焰纹路。
她没有持任何法器,但当她的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时,她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交叉握于胸前,开始结印。一蓬赤红色的火线从她掌心蔓延开来,起初只是几缕极细的火丝,然后迅速变粗变密,在她身前交织成一片蛛网般的火网。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层阴鸷的秀丽照得忽明忽暗。
元婴初期。
最后一道身影出现在沈清砚身后的来路方向。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枝叶在雾气中投下一大片模糊的阴影。一道极为收敛的气息从那片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个身形瘦高的修士,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袍子的兜帽拉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削尖的下巴和两片极薄的嘴唇。他的步伐极轻,靴底落在青苔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像是一道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影子。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身比寻常长剑长了约三分之一,剑刃极薄,剑身上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那光芒不是从剑身内部发出的,而是像一层油膜般浮在剑身表面,随着剑身的角度变换而流动不定。沈清砚感知到他的气息时,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道气息极为阴冷,带着一种蛇类鳞片擦过枯叶般的质感,与他在天枢城时感知过的暗影楼修士的气息有七八分相似。
同样是元婴初期。
五个人。两个元婴中期,三个元婴初期。山谷的出口被那矮胖修士堵住,来路被那瘦高修士截断,左侧是灰袍老者的细剑,右侧是暗红法袍女修的火网,正前方是那冷峻中年修士的阔刃剑。五个方向,五道杀意,像是五根被拉满的弓弦,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同一个人。
沈清砚站在原地,身形没有动,脚步没有挪。他的目光从这五人身上逐一扫过,像是在翻看一本并不算厚的书册,目光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每扫过一个人,便在那人身上停留一到两息,然后移向下一个。
他认出了其中两道气息。
那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和灰袍老者——昨日在山门处,他见过他们。当时他们穿着玄天剑宗的灰白色剑袍,腰间悬着制式长剑,站在山门内侧的接引队列中。中年修士站在左侧第三位,灰袍老者站在右侧第五位,两人的姿态与其余接引弟子并无不同,站姿端正,目光平视,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但沈清砚的神识在那时就记住了他们的气息特征——中年修士的气息偏金,带着剑修的锋锐质感,像一块被反复锻打过无数次的精铁;灰袍老者的气息偏土,沉厚而稳,像是埋在泥土深处的一块顽石。
现在他们换了便装,但那两道气息的核心纹路没有变,就像同一个人换了一件衣服,但走路的姿态和呼吸的节奏骗不了人。
另外三人他没有印象。那矮胖修士和暗红法袍女修的气息陌生,应该不是玄天剑宗的人,但看他们与另外两人的站位配合——矮胖修士堵出口,女修占据高处——这显然不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而是经过了至少数日的合练,才能将五个人的位置卡得如此精准,将山谷的唯一出口和来路同时封死。
至于那瘦高修士,沈清砚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半息。那道阴冷的气息、那种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步法、以及那柄泛着幽蓝色微光的黑色长剑——这些特征与暗影楼的功法体系高度吻合。他在天枢城与殷破军交手时,对方的气息质感与此人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此人的修为比殷破军高了一个小境界,气息也收敛得更加老练。
“暗影楼也接这种活儿了?”沈清砚开口了。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茶余饭后随口问一句天气,但声音的指向性极强,精准地朝那瘦高修士的方向送了过去。“还是说殷破军死了之后,你们楼里换了主事人?”
那瘦高修士没有回答。兜帽下的面容纹丝不动,两片薄唇依然紧抿着,整个人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但沈清砚注意到了——他握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只是无名指的指节向内扣了不到半寸,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
足够了。
那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没有再给沈清砚继续说话的余地。他没有开口,没有发出任何指令,只是朝其他四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幅度极小,下巴下沉了不到一寸,但对于那四人而,这个信号已经足够了。
四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灰袍老者第一个出手。他从左侧斜插而出,脚底在青苔地面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一道灰色的箭矢般贴着地面掠出,手中的黑色细剑在雾气中画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剑尖直指沈清砚的脖颈左侧。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迅疾的路子,剑出时无声无息,剑身在雾气中几乎完全隐形,只有剑尖处凝着一点针尖大小的寒芒,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细的白色尾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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