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
顿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这句话。
最终还是说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克制的谨慎:“师尊,那姓沈的能三招杀殷破军……“
“元婴初期而已。“
顾长庚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不是不耐烦,不是那种被人质疑后恼羞成怒的打断,而是一种你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不需要再问的打断。
“殷破军那种货色,老夫一只手也能按死。元婴初期和元婴后期巅峰之间的差距,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量变,是质变。五个人围不住一个元婴初期?那把剑留着便罢,人留不留随你们。“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人留不留随你们,不是一个命令,不是一个请求,只是一个在达到主要目标之后的次要选项。他不在乎沈清砚是死是活,他只在乎柳凝霜能不能完整无损地被带回来。
玉简那边不再有异议。那个年轻的声音恢复了干脆利落的剑修本色:“弟子明白了。“
灵光熄灭,玉简表面的灵纹黯淡下去,密室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灵灯的微弱光芒在黑暗中摇曳,将顾长庚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他坐在原处没有动,背脊依然挺直,双手交叠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食指叩一下,停顿半息,中指再叩一下,再停顿半息。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会有损他的名声。堂堂化神之下第一人,千岁寿宴上想用一个四阶法器换人家的侍妾被拒,转头就派人去截杀。这桩事无论怎么包装都算不上体面,以大欺小、以势压人、以多欺少,每一条都是修行界中的忌讳。若传出去,他这一千年积累下来的名声恐怕要折损大半。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风险过了一遍:五个元婴修士围杀一个元婴初期,不可能失手;银霜谷地处偏僻,阵纹覆盖不到,不会有目击者;暗影楼的人嘴严,不会走漏消息;林长老和周长老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弟子,忠诚度不用怀疑。这件事唯一可能出纰漏的环节,就是沈清砚本人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估,但元婴初期而已,就算他隐藏了真实修为,撑死了也是元婴中期,五个元婴修士足够对付。
可那些名声与突破化神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他在元婴后期巅峰已经卡了数百年。闭关三十年、游历五域、挑战化神修士,所有能试的办法都试过了,那道瓶颈就是纹丝不动。他寿元已经不多了,元婴期的寿元上限在八百岁左右,他能活到千岁已经是用丹药和秘术硬生生延了两百年的命。再延下去代价会越来越大。九窍玄阴体的玄阴本源是他最后的希望,只要能得到那份本源,他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冲破化神瓶颈。五成把握,值得他用任何手段去换。
第二天清晨,沈清砚照常起身洗漱。他在客栈后院的灵泉井边打了桶水,用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时激得精神一振。他换上那件墨青色长袍,将袖口的暗扣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系好腰间的双环扣结。然后带着苏璃和柳凝霜在镇口的一家小面馆吃了碗素面。面馆是剑门镇的老字号,开了不知道多少年了,铺面简陋但干净整洁。老板是个筑基期的散修,热情得很,一边抻面一边跟客人聊天。面条筋道,面汤清亮,上面飘着几片青翠的山野菜和几滴香油。
吃完面后沈清砚没有立刻取出青铜马车。他想再感受一下玉衡山脉的灵气走向,这座山脉的灵脉结构和他在万象楼看到的记载有些微妙的出入,多走几步路能让他更准确地校准识海中的灵脉地图。三人便沿着来时的路朝官道方向走去,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行至银霜谷入口时,沈清砚停下了脚步。
银霜谷是玉衡山脉外围的一道天然峡谷,长约三里,两侧山壁夹道,谷中常年不见日光。峡谷的名字来源于谷底那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霜华,那是谷中特有的阴寒之气凝结成的细碎冰晶,常年不化,踩上去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山谷入口比他记忆中窄了一些,两侧的山壁在此处收拢成一道狭口,仅容两三人并行通过。山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和青苔,藤蔓的枝叶在谷口微弱的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深绿色。谷中常年不见日光,地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散发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混合的气息。
他站在谷口没有急着进去,目光扫过两侧山壁上那些被藤蔓覆盖的岩面,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上青苔的分布。有几片青苔的边缘有被靴尖蹭过的痕迹,痕迹还很新,边缘没有枯萎,断口处还渗着极细的汁液,应该是今天天亮前后留下的。而且不止一处,分布在谷口两侧不同的位置,像是有人在不同的角度反复踩踏过。他蹲下身,用手指在最大的一处蹭痕上轻轻抹了一下,青苔断口处的汁液还没干,黏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放慢了脚步,像是一个正在打量沿途景致的行人。目光从左侧山壁扫到右侧山壁,从谷口上方的藤蔓扫到地面上的碎石。苏璃在他身后半步处也停了下来,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面,那几处青苔蹭痕,然后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壁,山壁上藤蔓的分布和岩石的凹凸。她的呼吸没有变化,步伐没有慌乱,但随即收回目光,将手伸进袖中,握住了那枚刚炼制不久的护身法器。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墨绿色阵盘,表面刻着细密的防护灵纹,是她按照沈清砚教的阵法体系自己炼制的第一件中品法器。她在袖中无声地将阵盘激活,灵纹在她掌心里亮起一圈微弱的墨绿色光晕,透过袖口的布料隐隐透出。
沈清砚迈步走进银霜谷时,正值晨雾最浓的时刻。
谷口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青黑色的岩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苔藓,晨露从苔藓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石壁的纹理无声滑落,在根脚处汇成一道道细如发丝的水痕。谷中的雾气尚未散尽,白茫茫地悬浮在半空中,将远处的山壁和近处的乱石都裹进一层朦胧的纱帐里。地面是常年不见日光的青苔地,踩上去软而滑,每一步落下去都会发出极轻微的闷响,像是踩在一层浸了水的旧毯上。
沈清砚的步伐没有变。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履从容,青衫的下摆在雾气中轻轻摆动,偶尔擦过地面的蕨草,带起几滴细碎的露珠。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虚握成拳,左手半张,指尖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屈伸,像是在默数着什么节拍。
但他的神识已经无声无息地铺展开了。
那是一种极其精妙的展开方式——不是寻常修士那种向外扩散的圆形波纹,而是像一层从水面上薄薄漫开的凉雾,贴着地面、贴着山壁、贴着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块碎石,缓慢而均匀地向前蔓延。神识所过之处,地面的青苔纹路、石壁上苔藓的厚度、蕨草叶背的脉络、水珠从叶片尖端滴落的轨迹,全都在他的感知中变得纤毫毕现。更重要的是,这层神识的渗透没有惊动任何事物——没有惊起草丛中的虫鸣,没有扰动雾气流动的方向,甚至没有在那些附着在石壁上的感应禁制上激起一丝涟漪。
他在谷中走了约莫二十丈,在一处石壁下停住了脚步。
这处石壁位于山谷中段,壁面比两侧的山壁略微向内凹陷,形成一处天然的浅穴。石壁上方垂下来几缕粗壮的藤蔓,藤身有成人手腕粗细,表皮皲裂成一片片深褐色的鳞片状,从石壁顶端一直垂到离地面约一丈的位置,在雾气中轻轻摇晃。石壁根脚处长着一丛茂密的凤尾蕨,叶片舒展开来像一把把翠绿的羽毛扇,叶尖凝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沈清砚抬头看了一眼石壁上方,目光在那几缕藤蔓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出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山谷间折返回响,撞在东面的山壁上弹回来,又撞上西面的山壁,来来回回荡了几轮才渐渐消散。“站在上面不累吗。”
话音落下之后,山谷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然后山壁上方的藤蔓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颤动,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但此刻谷中没有风。藤蔓从中间向两侧缓缓分开,一道身影从石壁顶端的阴影中飘落下来。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修士,身形修长,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玄铁色的劲装,衣料在雾气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袖口和领口都收得很紧,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略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方,瞳孔是极淡的灰褐色,看人时的目光像是一柄被架在磨刀石上的刀——不动,但带着一种持续而稳定的压力。
他腰间悬着一柄阔刃剑。剑鞘是哑光的玄铁材质,没有任何纹饰,只在鞘口处嵌了一圈暗金色的金属环,环面上刻着几道极细的符文,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处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此刻那几根手指正不紧不慢地轮流敲击着剑柄末端,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
元婴中期。他的修为毫不遮掩,周身的气息如同一柄出鞘三寸的剑,锋芒半露,既不张扬也不收敛,就那样稳稳地悬在沈清砚前方约十丈处的半空中。他落地之后没有立刻动手,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灰褐色的眼睛隔着山谷的空隙与沈清砚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