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这是中暑了。"声音温和,不急不缓,"来,搭把手,抬进去。"
胡濙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他只在彻底闭眼之前,迷迷糊糊地看见那人脚下踩着一双灰色的僧鞋,鞋帮上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泥。
福建这个地方九月的土,哪有穿灰鞋走不沾泥的道理。
他来不及细想,整个人便坠进了一片黑沉沉的昏睡里。
胡濙醒过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下垫着的那个东西,像是什么植物的壳晒干后缝成的枕头,带着一股子清淡的草木气。
他眼皮掀了掀,光从窗棂里透进来,不刺眼,泛着点昏黄。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肘底下是一张竹床,凉丝丝的,身上盖的那件薄衲被边角磨得起了毛,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半点汗馊味都没有。
"施主醒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不紧不慢,跟他在山门前失去意识时听到的是同一个人。
胡濙偏过头,看见一张竹桌,桌上摆着一只粗陶壶、两只碗,桌旁坐着一个僧人,穿的是半旧的灰色僧袍。
胡濙的眼睛落到那僧人的脸上时,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那人约莫四十五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癯,颧骨微微突着,眉目间透着一股被岁月打磨过的静气,两道眉毛生得极长,几乎要垂到眼角。
他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珠子磨得油亮,显然是把玩了多年。
胡濙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四息的工夫,心跳忽然重了那么一下。
这人的眉眼,跟他二十年前在南京文华殿里远远见过的一幅画像有那么三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样,那幅画像上的人年轻、丰润,带着一股初登大宝时还没散尽的锐气。
而眼前这个人,眉眼间只剩下水磨过的平缓,像一块被溪流冲了无数年的石头,棱角全没了。
"贫僧法号海净。"那僧人替他倒了一碗水,推过来,动作极稳,碗底落在桌面上时连响都没响一声,"施主睡了四个时辰,唇都干裂了,先喝水,咱们慢慢说话。"
胡濙接过碗,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喝了一口,是温的,水里似乎泡了什么东西,有一丝回甘。
他放下碗,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头那点翻涌强压下去,抬头看着那僧人,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哑:"多谢大师救命。在下姓胡,从北边来。"
"北边。"海净把念珠搁在桌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随意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施主走得很远啊,福建这地方,寻常北人轻易不来。"
"是。"胡濙咽了口唾沫,觉得喉咙还是干,又喝了一口水,"在下奉……奉当今皇上的旨意,出来寻一位故人。寻了将近二十年,大江南北都跑遍了,福建是最后一处,想着来碰碰运气。"
"哦?"海净的眉梢动了动,语气里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寻故人寻了二十年,这位故人对施主……和对皇上来说,想必是极要紧的人。"
胡濙没接话,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海净的脸。
光线从侧面的窗子里斜过来,打在僧人的半边脸上,让他眉骨下的眼窝陷进去一片阴影,可那双眼睛却亮着,不灼人,清清淡淡的,像一汪静水。
胡濙活了四十多年,见过不少和尚,山野小庙里的、大寺院里的、被锦衣卫押着进京审问的,什么样的都有。
那些人的眼睛要么浑浊要么躲闪,绝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样,明明知道他在打量自己、在试探自己、在揣测自己,却半点儿不闪不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由他看。
胡濙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他这二十年里对着无数张脸比对过、揣摩过,有时候半夜惊醒,脑子里全是那些面孔叠在一起的幻影,可他从来没想过,真的找到的时候会是这么一种光景。
对面这个人,从头到脚没一处写着"我是皇帝",可他坐在那儿捻念珠的姿态、他倒水时的指法、他开口说话时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全都跟胡濙在宫里见过的那些从小被礼教浸润长大的人一模一样。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学不来也装不像。
"大师。"胡濙终于开口,"您在这庙里住了多久了?"
海净抬起头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记不太清了,总有个十几年吧。来的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才一人高,如今都能遮半边天了。这地方偏,香客不多,日子过得清净。施主也看到了,台阶上的榕树籽落了一地都没人扫。"
"施主。"海净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平平稳稳地切过来,"你方才说,你寻那位故人寻了二十年。贫僧多问一句,寻到了,你打算如何?"
胡濙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没吐出来话来。
他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二十年了,他一直只是在"找",朱棣也只是在"让他找",两个人一个没说过"找到了怎么办",一个没敢问。
他是带他回去?是带一具活人还是带一颗人头?
朱棣没说。
他问过两次,朱棣每次都拿玉核桃转个不停,转完了只说一句:"你先找到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