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阖上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夜未睡好、心神不宁、面色苍白的模样。
不多时,便有宫人推门进来,轻声道:“姜贵人,娘娘请您过去用早膳。”
姜黛艰难地坐起身,拢了拢微乱的鬓发,声音有些哑:“是。”
凤仪宫正殿,梁绾兮已经坐在了桌案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海棠红宫装,面色比昨夜更柔和些,见姜黛进来,她抬眸笑了笑:“坐吧,本宫让人备了你从前爱吃的桂花糕。”
姜黛屈膝行礼,小心翼翼地坐下。
桌上除了桂花糕,还有一碟藕粉团子,两碗燕窝粥,几样小菜也摆得精致。
她垂眸看着碗中氤氲的热气:“娘娘厚爱,民女……惶恐。”
梁绾兮执银箸夹了一枚桂花糕放进她碟中,笑意温和:“本宫与你说过,不必如此拘谨。你入宫时便常来本宫这儿用膳,那些日子本宫还记得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姜黛低垂的眉眼间,“倒是你,进了国师府之后,似乎与本宫生分了许多。”
姜黛:“娘娘说笑了,民女不敢与娘娘生分。只是那日在崇元殿上说了那些混话……民女一直愧疚难安,不知该如何面对娘娘。”
梁绾兮看了她片刻,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你不必愧疚。”她放下银箸,声音淡了些,“那日的事,本宫知道不是你的本意。你在长门宫待过,知道那个地方有多难熬,有人在你耳边念叨那些话,大约是存了别的心思。”
她抬眸望向姜黛:“你可还记得,是谁在你耳边念叨的?”
姜黛摇头:“民女记不清了……那时神志昏沉,只觉得有人一直在说话,声音忽远忽近,后来清醒过来便在国师府了。”
“你在国师府都做些什么?”
“抄经。”姜黛道,“大人说抄经最是修身养性。”
这还真不是说谎。
她到现在都没抄完。
梁绾兮又问:“还做些什么?”
姜黛垂眸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会摇头道:“没有什么了,不过大人为了帮我禳解灾厄,用圣水为我沐头,还给我画了三张镇邪符。”
她的视线扫过梁绾兮腕间的佛珠。
差点忘记了。
梁绾兮最信这些。
她将这番话说出口,无疑证实了尉迟珩的天命之,也在间接告诉梁绾兮,尉迟珩留她在国师府,确实是因为她命格特殊,他留之有用。
过了会儿,姜黛面露犹豫,一副欲又止的模样。
梁绾兮道:“有话便说,无妨。”
“大人还说我命中带煞,命格之煞尚未禳尽,若贸然离开国师府,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煞气反噬,冲撞了陛下和娘娘。”姜黛声音愈发低弱,“娘娘昨夜说让我回宫来住,我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生怕自己这不祥之身,会给凤仪宫带来灾祸。”
梁绾兮看向她眼下的青灰,神色微动。
这是肖禄安事发后她与姜黛的第二次近距离接触。
第一次便是昨夜。
她发现,她是越发看不透眼前的人了。
以前的畏缩纯真浮于表面,一眼就瞧到了底,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雾。
语谨慎,进退有度。
但这本就不合常理。
梁绾兮没有再说什么,用过早膳后,姜黛被送回偏殿。
午时刚过。
便有宫人领她又去了凤仪宫正殿。
梁绾兮坐在主位,身前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
薛正康身着太监服,两鬓花白,瞧见姜黛后他微微躬身道:“陛下口谕,召您至崇元殿问话。”
姜黛一怔,随即垂首应道:“是。”
元祁这道口谕是真的,还是尉迟珩借了元祁的名号?
梁绾兮估计有得猜了。
她跟在薛正康身后穿过宫道,直到远离凤仪宫范围,薛正康才放慢脚步,偏头压低声音道:“国师大人让咱家带句话,陛下那儿,只问话,不关人,您不必紧张。”
姜黛心头微松,面上不动声色:“多谢薛总管。”
她被带到了崇元殿的庭院,院中青砖铺地,石阶上落着斑驳的光影,元祁正歪坐在廊下的躺椅里,整个人隐在晦暗的阴影中。
元祁抬眼瞥了她一下,嗓音比平日要低些:“来了?”
姜黛跪下行礼:“叩见陛下。”
元祁没说话,他望着姜黛伏低的背脊,歪头忽然笑了。
“你低头的时候,朕总觉得你脖子弯得不够低,脊梁骨还硬着。怎么,在国师府待了几天,胆子养肥了?”
姜黛将额头贴得更低些:“民女不敢。”
元祁不置可否地哼笑一声:“皇后留你一夜,说了什么?”
“……”
果真是来问话,姜黛迅速组织好语:“娘娘问我在国师府都做些什么。”
“朕也好奇得很。”
于是姜黛将对梁绾兮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谁知元祁又问:“还有呢?”
“再无其他。”
“朕问的是,皇后还问了什么。”
姜黛不清楚梁绾兮有没有向元祁开口要她留在宫中,一时心思急转,道:“娘娘还说,哪怕民女已被打入冷宫,但终究是陛下的人,住在国师府于礼不合,想让民女病好之后请陛下开恩,让我回到宫中。”
元祁:“你如何想?”
“民女不敢妄议。娘娘体恤,是民女的福分,只是国师大人曾,民女命格之煞尚未禳尽……”
姜黛声音很低,将方才的说辞又讲一遍。
周遭陷入了片刻沉默。
过了会,元祁似乎被这句话逗乐了:“你倒是把尉迟珩那套学了个十成十。”
“回去吧,朕的崇元殿和凤仪宫,可不想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煞气冲了。”
姜黛心头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她道:“谢陛下恩典。”
看来元祁只是问话,无意刁难。
此行还是有些遗憾,元祁一直让她跪着,以至于视线仅在方寸之间,实在难以观察太多,即便可以盯着他看,姜黛也怕看久了元祁会把她的眼珠挖下来。
于是趁着行礼抬头的间隙,她迅速瞄了一眼,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映入眼帘,搭在躺椅扶手上,待要细看时,那只手已缓缓收回袖中。
姜黛垂下眼睑,起身随薛正康离开。
元祁倦怠地坐在躺椅上,半晌后,他起身,忽然被一道亮光晃了眼,视线也蓦然顿住。
方才姜黛跪伏的地上。
躺着一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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