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梁家会借此咬着大人不放。”
“那便让他们咬。”
姜黛居然敏锐的察觉到了他此刻的心情,想必是极其糟糕的,连话语间都带着几分森凉的冷意。
“杨德正是梁家在兵部的人,他一死,兵部便空了一个位置。”尉迟珩微眯起眼,“刚好能让我塞人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禅院,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姜黛循声望去,就见梁谦带着几位官员正往这边走来,面色阴沉,步履匆匆。
梁谦在尉迟珩身前站定,简单寒暄之后,一行人往事发现场走。
姜黛默默跟在身后。
暗想,元湛说要瞧热闹,这下是真热闹了。
梁谦突然道:“国师大人,杨德正死得蹊跷,此事在法福寺内发生,你身为法会主持,难逃其咎啊。”
尉迟珩语气平淡:“梁大人重了,杨德正死于蛇惊,我方才已经让刑部的人看过现场,也命人搜了周边,暂时未有定论。”
“未有定论?”梁谦道,“那蛇来路不明,偏偏又爬进杨德正的屋里,若是有人蓄意为之……”
尉迟珩接过他的话头:“若是有人蓄意为之,那这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要杨德正的命。”
梁谦的表情微微一变。
“杨德正怕蛇,因此心悸攻心而亡,可若是那人往旁人屋里放的是毒蛇呢?死的就不止杨德正了。”
尉迟珩接着道:“况且杨德正昨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眼下还无人知晓,这件事情若是要查下去,不能只查蛇的来路,梁大人觉得呢?”
两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对视。
“国师说的是。”梁谦收敛了神色,“此事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只是眼下朝中正值多事之秋,若闹得人心惶惶,反倒便宜了那些居心叵测之辈。”
——
杨德正的厢房前此刻已经围了好些人,刑部的仵作蹲在门槛边查验着什么,元祁坐着,梁绾兮站在元祁身侧稍后的位置。
后边还有一位妇人正垂着肩抹眼泪,看打扮应当是随杨德正一同前来的家眷。
姜黛的视线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落在了不远处的元湛身上,他正倚在廊柱旁,双手抱臂,姿态闲散,只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他看见姜黛望过来,弯了一下嘴角。
姜黛移开目光,垂首站到了侍女该站的角落。
全然不知这一切都被尉迟珩尽收眼底。
“杨德正死前曾见过什么人,查清楚了吗?”元祁的声音传过来,让周边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低了几分。
刑部侍郎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禀陛下,据守在廊下的侍卫说,后半夜隐约听见杨大人的屋里有说话声,但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
“有人看见什么吗?”
“当时天色太暗,且杨大人的屋子位置偏后,巡逻的侍卫并未靠近细察。”
元祁没有说话。
梁谦适时开口:“臣听人说,杨德正出事的前一晚还在谈论北境战事,他不赞成贸然增兵,主张以谈和为上,如今想来,会不会是有人因政见不合,暗中生了歹意?”
他这话说得含而不露,矛头却直接指向了那些主战派。
尉迟珩开了口:“杨德正死于蛇惊,而非死于刀剑或毒药,梁大人方才说有人蓄意为之,那这个人是怎么知道杨德正怕蛇的?”
“杨德正怕蛇这事朝中知道的人不多。”尉迟珩说,“至少在座的诸位中,知道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这话落下后,周遭安静了一瞬。
确实,若不是事发后杨德正的发妻痛哭流涕,吐露了他极其怕蛇的习性,还真不为人知。朝堂之上,若是有致命弱点,是需要藏的,不然在党争之中如何存活?
梁谦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有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阿弥陀佛,老衲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位老僧,身形枯瘦,面容平静,站在人群后方。
正是法福寺的方丈。
元祁道:“讲。”
方丈双手合十:“用过素斋后,杨施主来过后院,寻老衲问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杨施主问老衲,寺中草木林深,近日可曾见过蛇,他怕此处有蛇出没。”
“他还说了什么?”
“杨施主说他多年前曾被蛇咬过,自那以后便有了心结,但凡到了草木多的地方,便总忍不住要先问一句有没有蛇。老衲当时还安慰他,说寺里僧人多,平日打扫勤,虽说已经入夏,但还未曾有虫蛇出没过,不必忧心。”
元湛道:“方丈的意思是,法福寺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蛇?那这杨德正屋里突然冒出来的蛇,是从何而来?”
朱五搭在膝上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今早他便收到了消息。
杨德正受惊而死。
阿苔不见了。
尉迟珩将阿苔养在他身边,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难逃其咎。
梁绾兮微微偏头看向元祁的方向,声音温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思虑:“陛下豢养的那条蛇,近日可都安分?”
这话像是随口一提。
但在场众人面色皆是一凝。
谁都知道元祁养蛇,崇元殿东暖阁里那数十只陶罐是半公开的秘密,今日事发便有不少人想到了这方面,但无人敢提,如今皇后竟主动起了这个头。
元湛接过话头:“皇嫂所极是,杨德正屋里那条蛇不会凭空冒出来,我记得皇兄随时将一条蛇带在身边,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你是在怀疑朕的蛇?”朱五开口了。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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